林竹樾渐渐失了力气,上一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袭来,小时候的长大的成长的。
青年突然想起来,他以前确实是见过谢衍的。
他从小时候有意识起,就一直生活在乱葬岗。
长安城东的乱葬岗荒凉阴森,矮丘起伏,灰褐砂土与青石交错。
杂草萋萋,掩映着深浅不一的土坑,坑内散落着破败的薄棺、碎碑,偶有白骨隐现。
荒丘之上,野狼潜伏,绿眼幽幽,阴风掠过,腐臭与荒凉交织,与城内的繁华形成刺眼对比。
他自幼与野狼抢食,吃死尸的遗骸。没得传染病都算是幸运的了……青年当时浑身脏兮兮的,留长发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打理,略长的头发打了好多死结,梳都梳不开。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在乱葬岗生活了两年半,然后在第二年的末尾,许是上天也觉得他可怜,让他救下了一个小孩。
这件事其实是林竹樾推测出来的,至于那个少年是谁,还有待考究。
记忆的回溯总是带着血腥气。那时候的林竹樾还太小,小到连“饿”这个字都写不出来,只知道胃里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他眼前发黑,烧得他不得不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用指甲去刨那些刚被野狼刨开的浮土。
乱葬岗的夜是墨色的,只有野狼的眼睛是绿的。那是他最熟悉的光。
有一次,一具刚被扔下来的尸体还带着余温,那是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富家少爷,大概是得了急病死的,身上没有外伤,只是脸色青白。
林竹樾闻到了那股子还没散尽的人味儿,那是他活下去的诱饵。可野狼也闻到了。三条瘦骨嶙峋的野狼从荒草里窜出来,涎水拉得老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竹樾手里抓着一块从碎碑上敲下来的尖锐石块,死死护在那具尸体旁。
他的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滚开。”他嘶哑地吼,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野狼不懂人话,它们只懂弱肉强食。
领头的那只狼猛地扑了上来,利爪在林竹樾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林竹樾不躲,反而借着这股力道,把手里的石块狠狠砸进了狼的脑袋。闷响过后,黑狗呜咽着倒在地上抽搐。
这是他第一次杀生,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只有足够强才能活下去……他别无选择。
剩下的两只野狗被这股狠劲吓退了半步。林竹樾趁机扑到尸体上,双手颤抖着去撕扯那少爷的衣袖。
布料很滑,他的指甲断了,指尖渗出血来,混着泥土和尸臭。
青年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吃到东西。他咬了一口那少年的手臂,肉是凉的,带着一股奇怪的甜味。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水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可他还是不停地嚼,不停地咽。那是他第一次吃到人肉,乱葬岗除了死尸的遗骸,哪来新鲜食物给他吃?别无选择罢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乱葬岗里最不要命的小疯子。他学会了在野狼群到来之前,先一步找到那些刚被扔下来的“新鲜货”。
他学会了用死人骨头磨尖木棍做武器,学会了在暴雨夜里躲在棺材里取暖,学会了怎么从那些腐烂的尸体上剔下还能吃的肉。
有时候,他会遇到同样来抢食的流浪儿。那些孩子比他大,比他壮,他们会联手把他打跑,抢走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
林竹樾被打得满脸是血,蜷缩在一个破棺材角落里,听着肚子咕咕叫。
他不哭,也不闹。因为哭没有用……只有弱者才会起连上天会因为他的哭泣而垂涎他,可他从来不是弱者。反而,还要证明给那些人看。没有那些人的保护伞,他这样能活得好好的……
等那些孩子吃饱了走了,他又会默默地爬出来,去捡那些孩子吃剩下的骨头渣子,用石头砸碎了,吸里面的骨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直到那个雨夜。雨下得很大,把乱葬岗里的腐臭味都冲淡了一些。
林竹樾躲在一个半塌的土坑里,怀里抱着一块从尸体上扯下来的破布,那是他唯一的被子。不暖和,但安心。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呻吟声。声音很轻,像是小猫叫,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竹樾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他以为是野狼,或者是哪个来抢地盘的流浪儿。他摸起手边的骨刀,悄无声息地爬出了土坑。
循着声音,他来到了一处稍微矮一点的荒丘上。那里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锦衣的小孩,浑身是血,脸色比死人还要白。
小孩子的身边倒着两具尸体,看衣着像是护卫,但都已经断气了。
小孩子像是被家里人遗弃,抛尸的。哭闹着自己不想死,像个蠢货。
林竹樾愣住了。他见过很多死人,但像这样明明还活着,却像死人一样躺在那里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少年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费力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像是藏着星,哪怕此刻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依然亮得惊人。
“救……救我……”小孩微弱地喊道。林竹樾握紧了骨刀,没有动。
那小孩的周围有一头野狼,正虎视眈眈的盯着那个小孩。似是在考虑让他成为今晚的晚餐。
救他?怎么救?他自己都活不下去,拿什么救别人?再说了,救了又能怎么样?
在这乱葬岗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危险。他转身想走。可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了一声呻吟。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重重地砸在了林竹樾的心上。
他停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他转过身,走到了小孩的身边。
他拿削尖的玻璃一下就刺入了狼的头部,一下劈狼首,又数下毙之。这是他第二次杀生,是为了救人,挺好……
那个小孩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林竹樾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传来一丝温热,他还活着。
林竹樾看着小孩那张惨白却依旧俊美的脸,突然想起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这样躺在雨里,会不会也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他一眼?
可能不会吧……在这吃人的世道,人们只想着自己能不能活命。哪来的精力管其他人的死活。
他叹了口气,把怀里的破布盖在了小孩身上,然后蹲下身,开始用骨刀在旁边的土里挖坑。
他要把这个少年埋起来。不是活埋,是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让他能多活一会儿。至于能不能活过今晚,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林竹樾一边挖土,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小孩能活下来,或许以后,这乱葬岗里,就不止他一个小疯子了。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林竹樾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那其实就是谢衍。这个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也是他推测出来的。
两人确实是很早前就见过的,旧相识……3
这童年也太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