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后,两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人烟越发稀少。道路两旁的田野荒芜了大半,杂草丛生,不见耕牛和农人。偶尔路过一座村庄,也大多是断壁残垣,人去屋空。战争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了一切生机勃勃的事物,只留下一片荒凉。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的村落中歇脚。
村子不大,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但大部分房屋已经倒塌,只剩下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还勉强矗立着。他们选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推门进去,屋中空荡荡的,家具已经被搬走,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发霉的衣物。墙角有一口灶台,上面落满了灰尘。
沈婉清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又从外面捡了些干柴,生起火来。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屋中的阴冷和黑暗,带来了一丝温暖。
陆宗骁坐在火堆旁,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着。地图上用铅笔标注着一些符号和线路,那是他根据自己的记忆和沈婉清提供的情报绘制的关外形势图。
“按照我们现在的位置,再走三天,应该就能到达周正他们所在的联络点。”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如果顺利的话,后天中午就能到。”
“如果不顺利呢?”沈婉清问。
“如果不顺利——”陆宗骁收起地图,抬头看着她,“那我们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觉得周正他们能安全到达吗?”
“周正做事稳重,带的又是精锐,应该没问题。”陆宗骁说,“但兵荒马乱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没有亲眼看到他们之前,我不敢打包票。”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相信他们。”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溅到空中,转瞬即逝。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夜深了,屋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破败的门窗哐当作响。沈婉清靠在墙上,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闭上了眼睛。连日赶路的疲惫让她很快就进入了浅眠。
陆宗骁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他想着沈阳城,想着那些战死的弟兄,想着城中那些无辜的百姓。他想着武藤健二,想着那封至今仍躺在沈婉清怀中的牛皮信封。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了一个念头——活下去,然后打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屋外的风声也小了,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沉寂。
陆宗骁抬起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熟睡的沈婉清。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
他轻轻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她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他重新坐回火堆旁,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上路。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条河边。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碎冰。岸边有一座破败的渡口,拴着一艘小木船,船底破了一个洞,显然已经不能用了。
“得找其他地方过河。”陆宗骁说,“沿着河岸往上走,应该有浅滩。”
他们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找到了一处浅滩。河水在这里变得宽阔而平缓,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深,可以徒步涉水过河。
但就在他们准备涉水过河时,沈婉清忽然拉住了陆宗骁的衣袖,低声说:“有人。”
陆宗骁立刻警觉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对岸的树林中,隐隐约约有几个身影在晃动。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
“是日军。”他低声说,“一支巡逻队,大概十来个人。”
两个人迅速退回河岸边的灌木丛中,隐藏起来。陆宗骁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对岸日军的动向。那支巡逻队在河岸边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他们应该是从附近的据点出来的。”陆宗骁说,“看来这一带已经被日军控制了。”
“那我们还过河吗?”
“过。”陆宗骁说,“但不能从这里过。他们既然在这里巡逻,说明附近一定有他们的据点。我们得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过河。”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向上游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河道转弯处找到了一处适合渡河的地点。这里的河面更窄,两岸的树木也更加茂密,可以有效遮挡视线。
两个人脱掉鞋袜,挽起裤腿,涉水过河。十二月的河水冰冷刺骨,双脚刚一踏入水中,沈婉清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陆宗骁走在前面,用木棍探着水深,为她开路。走到河中央时,水深已经没过了大腿,冰冷的河水冻得人几乎失去知觉。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婉清,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目光依然坚定。
“快了,再坚持一下。”他说。
沈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终于,他们踏上了对岸的土地。两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拧干裤腿上的水,穿上鞋袜。脚已经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起身,钻进了岸边的树林中。
穿过树林,眼前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土路。土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和马粪,显然不久前刚有人经过。
陆宗骁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车辙的痕迹,又看了看路面上散落的马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沈婉清问。
“这条路,是通往北山矿场的。”陆宗骁站起身,望着土路延伸的方向,目光深沉,“北山矿场是关东军的重要战略物资基地,防守一向严密。按理说,周正他们不应该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猜测:“除非——他们被迫改变了路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