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当第四天的清晨,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积雪覆盖了一切——屋顶、树梢、山路,甚至连那些战争的痕迹,都被掩埋在洁白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宗骁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走几步路就会气喘吁吁,但比起前几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陈老先生说,这得益于他常年习武打下的底子,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就不行了。
他每天都会在门前站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雪景,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山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能听到松鼠在树洞中窸窣活动的声响。这种宁静,与沈阳城中的炮火轰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几个月的围城之战,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肩上的伤疤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沈婉清也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她恢复了往日的干练,每天早起帮陈老先生劈柴、挑水、煎药,忙里忙外,一刻也闲不下来。陈老先生嘴上不说,但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勤快的姑娘很是满意。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后,陆宗骁和沈婉清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山中的晚霞很美。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云彩像是被火烧过一般,镶着一圈金色的边。远处的山峦在晚霞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和蓝色,层层叠叠,宛如一幅水墨画。
“真好看。”沈婉清轻声说。
“是啊。”陆宗骁说,“在沈阳城的时候,每天看到的都是硝烟和火光,都快忘了晚霞是什么样子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她:“这几天,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背到这里来的?”
沈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就那么背过来的。”
“从山坳到这里,少说有十几里山路。”陆宗骁说,“你一个人,背着我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沈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觉得,不能让你死。所以就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真挚:“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加入组织,潜入沈阳城,接近你,向你坦白身份……每一个决定,我都深思熟虑过,权衡过利弊。唯独背你那件事,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不想让你死。这个念头,比什么都强烈。”
陆宗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沈婉清,”他说,“等这场战争结束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好不好?”
沈婉清微微一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有山有水的地方。”沈婉清想了想,说,“最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桂花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那我就在院子里给你搭一个秋千。”陆宗骁说,“你坐在秋千上,我在后面推你。”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玩秋千。”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能玩秋千了?”陆宗骁故作不满,“再说了,我推你,你自己坐着,又不用你出力。”
沈婉清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容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明媚,像是山间绽放的一朵野花,朴素而动人。
陆宗骁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肩并着肩,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消散,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他们聊了很多——聊未来的生活,聊想去的地方,聊喜欢吃的东西。都是一些琐碎的、平常的话题,但在经历了生死之后,这些琐碎和平常,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夜深了,气温降了下来。陆宗骁脱下外套,披在沈婉清的肩上。
“回去吧,外面冷。”
“嗯。”
两个人站起身,转身向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沈婉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
月光洒在雪山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美得不真实。
“陆宗骁。”
“嗯?”
“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吗?”
陆宗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的雪山。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目光坚定而温柔。
“会的。”他说,“我们都会活下去。然后一起去看江南的春天,一起在那个有桂花树的院子里,慢慢变老。”
沈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夜风拂过,吹动了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山中岁月静好,仿佛战争从未降临过这片土地。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外面的世界,战争还在继续,硝烟还在弥漫。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座深山中,逃避现实。
他们终将重返战场,面对属于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