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雪落无声

陆宗骁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头顶是粗糙的木梁，挂着蛛网和灰尘，一缕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泥土和柴火的干燥气息。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的棉被。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白色的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但疼痛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能动了。虽然还很僵硬，但比起之前的麻木，已经好了太多。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看到沈婉清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我睡了多久？”陆宗骁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两天一夜。”沈婉清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陈老先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陆宗骁看着她，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她皮肤的冰凉。

“你一直守着我？”

沈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傻女人。”陆宗骁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不休息一下？”

“怕你醒不过来。”沈婉清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怕你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陆宗骁的眼眶发热。他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草绳，手里提着一串晒干的草药。

“哟，醒了？”陈老先生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抓起陆宗骁的手腕，搭上三根手指，闭目诊脉。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命硬，死不了了。”

“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陆宗骁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陈老先生按住了。

“别动。毒虽然清了，但元气大伤，至少要卧床静养半个月。”陈老先生松开手，瞥了一眼沈婉清，“你这媳妇儿，为了救你，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要是再不好好珍惜，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陆宗骁转头看向沈婉清，目光中带着询问。沈婉清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行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陈老先生拎着草药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灶上熬了粥，自己去盛。吃完了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婉清站起身：“我去给你盛粥。”

她刚迈出一步，身子忽然一晃，险些摔倒。陆宗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细得惊人，几乎只剩下骨头和皮。

“你先吃。”他说，“我不饿。”

“你是病人……”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吃东西。”陆宗骁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听话，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睡一觉。我现在醒了，不会有事的。”

沈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粥很稀，米粒寥寥可数，但对于这个物资匮乏的山中小屋来说，已经是难得的食物。她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陆宗骁嘴边。

陆宗骁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清淡，没有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你也吃。”他说。

沈婉清点了点头，就着他用过的勺子和碗，也喝了几口。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一碗稀粥。

喝完粥，沈婉清终于撑不住了。她趴在床边，头枕着手臂，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安宁。

陆宗骁没有叫醒她。他轻轻地拉起被子的一角，盖在她的身上，然后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柔和而圣洁。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梦中，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指尖在她的眉梢轻轻滑过。

“好好睡吧。”他低声说，“等你醒了，我们就去看江南的春天。”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大地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纯净的白。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轻柔而安宁。

在这座深山中的小屋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宁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