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整。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赵建国犯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诬告陷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责令退赔霍氏集团经济损失三点七亿元。
赵雅琴因违反取保候审规定、威胁证人,被依法逮捕,另案处理。
消息出来的时候,沈念白正在施工现场核对中庭悬挑楼梯的钢结构焊接节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截图——判决书全文。她只看了一眼刑期,就把手机扣回了工具袋。
"判了?"霍霆深站在脚手架上,手里举着一个激光水平仪帮她照点位。
"十四年。"她说,"够他老了。"
霍霆深"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评价。
有些账,法律会算。有些账,时间会算。而他们——不需要再回头看了。
沈念白踩着梯子,伸手去量横梁下沿的高度。梯子微微晃了一下,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霍霆深在下面一把扶住了梯子的两侧。
"小心。"他说。
"没事。"她量完数据,利落地收起卷尺,从梯子上下来,"高度够了。十二米的悬挑跨度,净高不低于四米五,视觉上会很通透。"
她低头在平板上记录数据,忽然感觉到霍霆深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看什么?"
"看你。"
"……工作时间内不谈私事。"
"这不是私事。"他说,"这是甲方在确认乙方的工作状态是否良好。"
沈念白挑眉:"结论呢?"
"结论——"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沈老师今天看起来特别好看。"
"扣两分。"
"为什么?"
"油嘴滑舌。"
霍霆深笑出了声。
下午五点四十分。
沈念白从霍氏大楼出来,发现雨又下了。
不是上周那种暴雨,是初秋那种细密的、连绵的雨。路面湿漉漉的,但没有积水。空气里有桂花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她站在大楼门口的雨棚下,从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这次她记得带了。
但伞刚撑开,她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慕尚。
车窗降下来一半。霍霆深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没有打伞,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层雨幕。
他手里举着一块小白板。
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行字——
「沈老师,今天不打扰你。我就在对面。如果你想一起吃晚饭,过马路的时候慢一点。」
沈念白站在雨棚下,看着那块小白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过马路。
她把伞收了起来。
走进雨里。
她没有跑。没有急。就是那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穿过斑马线,雨点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浑然不觉。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车窗里的他。
霍霆深也看着她。
他放下小白板,推开车门,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打开的车门,面对面站着。
雨落在他们之间的缝隙里。
"你为什么要收伞?"他问,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
"因为——"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琥珀,"你说你在灯塔上看了我五年。今天,换我走过来。"
霍霆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念念——"
"霍霆深。"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异常清晰,"你追了我三个月。火葬场烧了那么久。你问我可不可以追你,我说可以。你写了二十页的计划书,你学做糖醋排骨,你陪孩子跑步,你把废墟变成了家。"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问我一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问我——"她微微仰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愿不愿意做你女朋友。"
霍霆深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
但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沈念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不是霍氏总裁的女朋友。不是别人眼里的'霍总前妻复合'。是我——霍霆深的女朋友。"
雨落在他的睫毛上,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最普通的、最真诚的、最卑微的追求者。
沈念白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隔着打开的车门。
隔着初秋的雨。
隔着五年的时光。
她吻了他。
很轻。很短。
像蜻蜓点水。像蝴蝶扇翅。
但足够了。
分开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凉,眼睛里带着笑。
"这个答案,够九十五分了吗?"她问。
霍霆深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够了。"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颤音,"早就够了。"
晚上八点十五分。
西山壹号院。
糖糖和糯米已经被接回来了。两个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到沈念白和霍霆深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头发都是湿的,衣服也都半湿不湿的,但脸上的表情……
"妈妈!"糖糖第一个蹦起来,小鼻子嗅了嗅,"你们去淋雨了?"
"嗯。"沈念白弯腰换鞋,"淋了一小会儿。"
"为什么淋雨?"糯米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霍霆深微微发红的耳朵上。
"因为——"沈念白直起身,看了霍霆深一眼,嘴角弯弯的,"因为有人过马路不看车,我得去把他拉回来。"
霍霆深站在玄关,耳朵更红了。
糯米放下手里的乐高,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
"今天的事我需要评估一下。"他一脸严肃地说。
"你评。"霍霆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第一,叔叔在雨里等,不打扰,只举牌子。尊重边界。加五分。"糯米掰着手指头数,"第二,妈妈主动走过去。这是双向奔赴。加十分。"
"双向奔赴。"霍霆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糯米抬头看了看沈念白,又看了看霍霆深,小脸上露出一个少见的、狡黠的笑,"第三,你们在外面亲亲了对不对?"
"糯米!!"沈念白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糖糖看到了!"糖糖举起小手,一脸得意,"妈妈嘴唇湿湿的!"
沈念白捂住脸,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烧水……你们俩自己玩!"
霍霆深坐在地毯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肩膀直抖。
"所以——"他转头看向糯米,压低声音,"你给我打多少分?"
糯米在小本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举起来给他看。
97。
"为什么是九十七?"霍霆深问,"不是满分?"
"因为——"糯米收起本子,老成地叹了口气,"妈妈还没正式答应让你住进来呢。这个要等她自己说。所以扣三分。"
霍霆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好。"他说,"那我继续努力。"
晚上十点。
孩子们睡了。
沈念白和霍霆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那张和苏黎世公寓同款的浅灰色布艺沙发。她靠在一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的安静。
茶几上放着那幅糖糖画的全家福。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背景是欢乐谷的大门。
沈念白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说:"霍霆深。"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霍霆深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我会是一个很糟糕的丈夫。控制欲强,不信任你,把你当成附属品。你在我身边会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小心翼翼。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你还是会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他转过头,看着她,"现在我是被你重新教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是你用五年时间、用离婚、用消失、用带着两个孩子独自生活的方式——教会了我怎么爱人。"沈念白看着他。
"霍霆深,你变了。"
"嗯。"
"但我也不是五年前的我了。"
"我知道。"他说,"你比以前更强大、更自由、更快乐。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她把茶杯放下,往他那边挪了挪。
半米的距离,变成了二十厘米。
"那我们——"她轻声说,"要不要试试看,两个'新的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霍霆深看着她一点点挪过来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辈子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从头开始。"
沈念白伸出手。
霍霆深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桂花树上,花瓣上的雨珠一闪一闪的。
西山壹号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凌晨十二点三十分。
沈念白躺在床上,没有睡。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15章节点:确立关系。】
【雨中表白+主动走向:满分。】
【尊重边界+双向奔赴:满分。】
【糯米评分:97/100。】
【累计总分:96/100。结论:已确立关系。进入"可确立关系"区间。距离"可结婚"门槛(98分)仅差2分。】
她看着"96分",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然后她退出备忘录,点开微信。
霍霆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安,沈老师。明天见。】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晚安。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早餐。】
发送。
三秒后。
【遵命。六点半送到你家——不,送到西山。我来做。】
沈念白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到枕边。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这一次,不是梦。
是真实的生活。
是终于——
终于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西山壹号院的厨房里飘出了煎蛋的香气。
霍霆深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是昨天他临时在超市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他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太阳蛋。旁边的小锅里熬着小米粥,蒸笼里热着糖醋排骨的剩菜和两屉虾饺。
他来之前给糖糖和糯米发了消息,问他们早上想吃什么。糖糖回了一个草莓蛋糕的表情包,糯米回了一句"白粥、煎蛋、不要蛋黄"。
所以早餐很简单。但他做得极认真,连煎蛋的形状都用模具卡成了小熊的样子。
"叔叔,你起得好早!"糖糖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揉着眼睛走进厨房,鼻尖动了动,"好香呀!"
"早。"霍霆深把火关小,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先刷牙洗脸,回来就能吃了。"
"那我呢?"糯米穿着蓝色的小恐龙睡衣,站在厨房门口,一脸严肃。
"你也是。"霍霆深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快去洗漱。"
两个孩子跑开后,沈念白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素颜,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那个系着小熊围裙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她问。
"这半年。"他说,"从你回国之前就开始学了。先学煮粥不糊底,再学煎蛋不粘锅,然后是糖醋排骨、清蒸鱼、白灼虾——基本上你能吃的我都练过。"
沈念白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霍霆深浑身僵了一下。
"沈老师,我在炒菜——"
"就抱一下。"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五年了。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知道厨房里有人在给我和孩子做早餐。"
霍霆深放下锅铲,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以后每天早上都有。"他说,"只要你愿意来。"
三个月后。霍氏集团总部大楼翻新项目正式竣工。
开业典礼定在周六上午。整栋大楼焕然一新——外立面保留了原有的玻璃幕墙结构,但内部的空间被完全重构。中庭的悬挑楼梯像一条白色的缎带从一楼盘旋而上,核心筒区域的通透光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念白站在顶楼的观景平台上,看着下面络绎不绝的来宾。
"沈老师,恭喜。"林溪递给她一杯香槟,"这个项目做完,NW Studio在国内的地位就彻底站稳了。"
"谢谢。"沈念白接过酒杯,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霍霆深的身影。
他正在一楼大厅和几位董事交谈,西装笔挺,神采飞扬。但每隔几分钟,他的目光就会往她这个方向飘一下。
下午四点,典礼结束后,大部分宾客陆续离开。
霍霆深走到她身边:"忙完了?"
"忙完了。"
"跟我来一个地方。"
他开车带她去了老码头区的灯塔。
初冬的江风比秋天更烈,吹得人衣角翻飞。两个人爬上灯塔顶层,站在观景台上看日落。
"念念。"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沈念白看着那个盒子,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知道你不需要戒指来证明什么。"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铂金素圈,没有任何钻石,内圈刻着一行小字:NW ♡ HTS 2024。
"但我想给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因为我是霍氏的总裁,不是因为我欠了你五年,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霍霆深这个人,想和沈念白这个人,过一辈子。"
他单膝跪在灯塔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沈念白,嫁给我。"
江风猎猎,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沈念白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五年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冷冷地把离婚协议甩在她面前。
五年后,他跪在灯塔上,把一枚素圈戒指捧在她面前。
"你确定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确定。"他说,"比任何时候都确定。"
"那我考考你。"她故意板起脸,"糖糖的过敏源有哪些?"
"芒果、海鲜(中度)、花粉(轻度)。"他不假思索。
"糯米的梦想是什么?"
"当一个建筑师。但他说如果当不了建筑师就当结构工程师。他说'反正都是在造房子'。"
"我最讨厌你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说的是现在还是以前?"
"现在。"
"现在——"他抬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你最讨厌我的时候,也比别人最喜欢我的时候,更让我想珍惜。"
沈念白低下头,眼眶红了。
"霍霆深。"
"嗯?"
"你满分了。"
她伸出手。
他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第二年春天。
西山壹号院的院子里种满了玫瑰和绣球。桂花树已经长得更高了,每年秋天香气能飘出半个街区。
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不是什么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就在西山壹号院的花园里。
沈念白穿了一件简约的白色缎面婚纱,没有拖尾,没有繁复的蕾丝,只有腰间一朵小小的立体玫瑰刺绣。头发半挽,戴着那对珍珠耳钉——和五年前会展中心演讲时戴的是同一对。
霍霆深穿了一套藏青色的定制西装,没有领带,只打了一条深灰色的领结。他站在花拱门下,看着她从草坪尽头走过来。
糖糖穿着粉色的花童裙,手里提着一个小花篮,走在最前面撒花瓣。糯米穿着和霍霆深同款的小西装,手里捧着戒指盒,板着小脸走在妈妈身边,但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翘。
顾西洲坐在宾客席的第一排,身边坐着一个新认识的女伴。他朝沈念白举了举香槟杯,嘴角带着释然的笑。
"妈妈好漂亮!"糖糖回头喊了一句,把花瓣撒了自己一脸。
全场哄笑。
沈念白走到花拱门下,站到霍霆深面前。
牧师问:"霍霆深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沈念白女士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珍惜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他说,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沈念白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霍霆深先生——"
"我愿意。"她打断牧师,嘴角弯弯的,"不用问了。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霍霆深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在亲友们的掌声和笑声中,吻住了他的新娘。
不是五年前那个喝醉的、混乱的、认错了人的吻。
是一个清醒的、郑重的、用尽全力的吻。
是迟到五年的,真正的开始。
晚上十点。
孩子们在西山壹号院的新卧室里睡熟了。糖糖抱着那只巨大的白兔子,嘴角还挂着笑。糯米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乐高积木,睡得四仰八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