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深没有回公司。
他走到会展中心外的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拨通了陈屿的电话。
"说。"他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陈屿明显顿了一下。跟了霍霆深七年,他太熟悉老板这个语气了——不是发怒,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霍总,我查了苏晚的所有出入境记录和通讯轨迹。"陈屿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在国外深造。五年前您以为她回了国,实际上她——"
"说重点。"
"她一直在江城。"
霍霆深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压在屏幕边缘,几乎要把钢化膜捏碎。
"什么意思?"
"苏晚五年前根本没有离开江城。她一直住在城东的翡翠湾,用的是化名'苏婉',开了一家花店。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固定转账从境外汇入,金额是五万美金,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还在追。"
霍霆深沉默了整整十秒。
翡翠湾。城东。
他每天上下班走的那条路,正好经过翡翠湾的十字路口。
也就是说,这五年里,他至少有上千次的机会经过她住的地方。而他一次都不知道。
"继续查。"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真皮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晚。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埋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十六岁,苏晚是隔壁班的转学生。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梨涡,喜欢穿白色的裙子,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每次看到她,心跳就会快半拍。
后来她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他找了她整整十年,动用了霍家所有的关系网,一无所获。
直到五年前,苏晚"突然出现"——她联系了他,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国外,现在回来了。她说她当年离开是有苦衷的,她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他信了。
一个找了十年的人突然回来,带着满身的"不得已"和"深情",他怎么可能不信?
所以他开始疏远沈念白。所以他放任自己把那个喝醉的夜晚当成和苏晚的重逢。所以他——
霍霆深猛地睁开眼。
如果苏晚这五年根本没有离开江城,如果她一直躲在翡翠湾用化名生活,如果她每个月收到的那笔钱来自某个他还没查清的幕后黑手——
那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
一场针对他,也针对沈念白的局。
而他,亲手把沈念白推进了深渊。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推开车门,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股酸水从食道返上来,烧得喉咙生疼。
他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重新坐回车里。
手机亮了。
陈屿又发了一条消息:【霍总,还有一件事。我查了当年那份离婚协议——是苏晚找人拟的。她通过中间人联系了您当时的特助林浩,让林浩在您签字之前就把协议准备好了。林浩上个月辞职去了新加坡,我已经让人去接他回来。】
霍霆深盯着这条消息,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林浩。
他最信任的特助之一。跟了他六年,从基层一路提拔上来的。
他居然也参与了。
霍霆深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以为自己是江城商界的王,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人算计。
结果呢?
他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白月光"耍得团团转,亲手逼走了自己的妻子,亲手签了离婚协议,亲手把孩子从自己的生命里抹掉。
而现在,他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会展中心,中午十二点半。
演讲结束后的媒体采访环节在B区新闻厅进行。沈念白换了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搭配白色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面对镜头时的专业度丝毫不减。
"沈老师,您的作品《归》中那道裂纹非常有冲击力,请问这个设计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一位女记者举手提问。
沈念白微微一笑:"裂纹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时间留下的。我做空间设计一直有一个理念——不掩盖痕迹,而是让痕迹成为空间的一部分。人也是一样。我们经历过的每一道伤痕,最终都会变成自身的一部分,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美化。"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新闻厅的后排。
后排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没有记者证,也没有相机,和周围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格格不入。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沈念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但坐在她旁边的顾西洲察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他微微偏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后排,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下一个问题。"顾西洲替她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这位记者的提问我们先跳过,还有哪位媒体朋友有问题?"
后排的霍霆深站在原地,看着顾西洲不动声色地替她挡掉了所有来自他的关注。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连一张记者证都没有。他是以"霍氏集团代表"的身份混进来的——前台接待看他面熟,以为他是受邀嘉宾,没仔细核对名单就放他进来了。一旦他引起骚动,保安很快就会把他请出去。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最普通的观众,远远地看着她。
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沈念白起身和几位主办方负责人握手道别。顾西洲走在她身侧,一只手虚扶在她后背,护着她穿过人群往出口走。
经过后排的时候,两人的距离最近时只有不到半米。
霍霆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英国梨与小苍兰。淡淡的甜,混着一丝清冽的木质调。
他曾经那么熟悉这个味道。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她站在衣帽间里喷香水的样子——她总是先喷在空气中,然后走进那团雾里,让香味均匀地落在衣服上。她说这样不会太浓,刚刚好。
"刚刚好。"
他曾经嘲笑过这个词。他说商场上没有"刚刚好",要么赢要么输。
现在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沈念白走出新闻厅,高跟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顾西洲落后她半步,在经过霍霆深身边时,停了一下。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霍总,"顾西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念念今天很累,下午不接受任何拜访。如果有工作上的事,请通过NW Studio的官方邮箱预约。"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追上沈念白。
霍霆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陈屿刚才说的那句话——"苏晚这五年一直在江城"。
他现在不想管苏晚了。
他只想追上前面那个女人,抓住她的手腕,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他错了?
她不需要听。
告诉她他后悔了?
她不需要他的后悔。
告诉她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凭什么信他?
霍霆深缓缓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帮我订一份午餐送到半岛酒店2806房。"他说,"不要留名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谁送的。菜单我待会儿发给你。"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备忘录,一字一字地敲下:
【糖醋排骨(少糖)、清炒芦笋、番茄鸡蛋汤、白米饭。备注:不要放葱,她不吃葱。】
这是她最喜欢的午餐搭配。
五年前,他从来没有记住过。
现在他一个字都不会错。
下午两点。
半岛酒店2806房。
门铃响了。
沈念白正在和糯米一起拼那套乐高——这次是一艘星战歼星舰,三千多个零件,母子俩已经拼了三天,今天终于到了最后的引擎部分。"糖糖,去开门。"她头也没抬。
"我不去,我在画画。"糖糖趴在茶几上,手里攥着蜡笔,正在一张白纸上涂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糯米放下手里的零件,站起来走到门口,踮起脚尖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妈妈,是外卖。"
"我没点外卖。"沈念白皱了下眉。
"是别人点的。"糯米说,"送餐员说'沈小姐的午餐',但没有留名片。"
沈念白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员,穿着平台制服,手里提着保温袋。
她打开门,接过袋子。
"谁点的?"
"系统显示是匿名用户。"外卖员憨厚地笑笑,"祝您用餐愉快。"
门关上后,沈念白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一看——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芦笋、番茄鸡蛋汤、白米饭。
和她平时点的外卖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每一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得像五星级酒店的出品,米饭用的是五常大米,粒粒分明。
最让她在意的是——没有葱。
她不吃葱这件事,除了她和两个孩子,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中一个是霍霆深。
沈念白站在餐桌前,盯着那盒糖醋排骨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妈妈,好吃吗?"糖糖凑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还可以。"沈念白说,"糯米,过来吃饭。"
"哦。"糯米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安静地坐下来吃饭。
但吃完饭后,趁沈念白去洗手间的功夫,糯米拿起她的手机,解锁,打开外卖APP,找到了那条匿名订单。
配送地址、下单时间、备注信息——他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去拼他的歼星舰了。
下午四点。
霍氏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
陈屿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霍总,您看一下这个。"他把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苏晚的花店'晚香斋',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法人是苏婉,但实际控股人是——"
他顿了一下。
"是赵董的侄女。"
霍霆深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赵董。
赵建国。霍氏集团董事会的二号人物。从他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在霍氏任职,资历最深,野心也最大。三年前曾经联合几个小股东试图发起罢免案,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下去。
"赵建国。"霍霆深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不止。"陈屿又推过来一份文件,"我查了那家开曼群岛公司的股权穿透图。最终受益人指向了赵建国在海外的信托基金。也就是说——苏晚这五年在江城的所有开销、那家花店的运营资金、每个月五万美金的'生活费',全部是赵建国出的。"
"那个女人——苏婉——她根本不姓苏。她真名叫赵雅琴,是赵建国的亲侄女。赵建国安排她接近您,伪造身份,编造'白月光'的故事,目的就是——"
"就是让我疏远沈念白,逼她离婚。"霍霆深接过了话,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趁我状态不稳的时候,再次发起对霍氏的夺权。"
"是。"陈屿点头,"而且我查了当年的通讯记录。苏婉第一次'联系'您的时候,用的号码注册地在江城,IP地址就在赵建国的私人会所里。"
霍霆深把文件合上,靠回椅背。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愤怒。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可笑。
他霍霆深在商场上纵横十几年,从未失手。结果却被自己身边最信任的长辈,用一个拙劣到极点的"替身局"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信了。
他不但信了,还亲手把沈念白推开了。
"林浩什么时候到?"他问。
"今晚八点的航班,我已经安排了人在新加坡机场接他。"
"好。"霍霆深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西下,整座江城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陈屿。"
"在。"
"从明天开始,把赵建国在霍氏的所有权限全部冻结。所有项目、所有审批、所有签字权——全部暂停。"
"明白。那苏婉那边——"
"不要动她。"霍霆深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留着。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和她那个好叔叔辛辛苦苦经营了五年的局,是怎么一步、一步、全部崩塌的。"
陈屿点头,收起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霍霆深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帮我约NW Studio的商务对接。以霍氏集团名义,做一个大型项目的公开招标。我要让沈念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我要让她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面前。"
陈屿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好的,霍总。我明天一早就安排招标公告发布。"
门关上了。
霍霆深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查真相、冻赵建国、发招标——本质上都是在给自己制造"合理接近"她的借口。
但那又怎样呢?
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连她的外卖都能送错——不,他连她的外卖都只能匿名送。
他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尊严在沈念白签字离婚的那天晚上,就已经被他亲手撕碎了。
现在他唯一剩下的,只有那点可怜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要找到她。
他要让她知道真相。
他要——
他要她再看他一眼。
不是今天那种漠然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而是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
晚上八点半。
半岛酒店2806房。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沈念白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膝上摊着一本设计杂志,但一页都没翻。
手机亮了一下。
顾西洲发来消息:【招标公告明天上午十点会在江城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发布。霍氏集团总部大楼翻新项目,预算八千万,面向全球公开招标。NW Studio在高端办公空间设计领域的口碑是最好的,我会帮你准备标书。】
沈念白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霍氏集团总部大楼翻新。
那栋楼她太熟悉了。她还在霍家的时候,曾经参与过最初的内部设计方案讨论。霍霆深当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把方案扔给了设计总监。
现在他要把这个项目拿出来公开招标。
而且偏偏是"面向全球"。
NW Studio虽然在国际上有一定知名度,但毕竟回国才一个月,在国内市场的根基还很浅。这种级别的公开招标,竞争会非常激烈。
除非——
除非招标方有意放水。
除非招标方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选一家最好的设计公司",而是"确保某一家特定的公司能中标"。
沈念白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夜空。
江城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例外,东边的天际线上挂着一颗很亮的星。
她想起五年前在苏黎世的一个晚上。糯米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抬头看天,也是这样的星星。
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孩子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现在她想的是:只要孩子好好的,其他的——包括那个男人——都不重要。
但如果他一定要把招标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呢?
如果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让她不得不出现在他面前的合法途径呢?
沈念白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来吧。
她不怕。
五年前她能带着三万块钱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从零开始,五年后她照样能带着两个全世界最棒的孩子和一家蒸蒸日上的公司,在这个城市里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至于霍霆深——
让他招标吧。
让他用尽一切手段把她拉回他的世界吧。
她倒要看看,他这座火葬场,到底能烧到什么程度。
沈念白拿起手机,给顾西洲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关掉屏幕,起身走进房间。
路过两个孩子的床边时,她停下来,一人亲了一下额头。
"晚安,我的宝贝们。"
她轻声说。
窗外,江风拂过,窗帘轻轻摆动。
这座城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