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悸动

风骤然静止。

校门口此起彼伏的喧闹人声，在白汐月轻声落下那句“好久不见”的瞬间，轰然沉寂。

满街梧桐叶的轻响成了唯一的动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

这一刻的安静，空旷又绵长。

江墨立在原地，身姿清峭孤挺，墨色眼眸沉沉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他性子素来冷寂，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淡漠疏离。

可看着白汐月微微局促、紧张却认真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了数年的忐忑与期许，他沉寂无波的心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明明是初见。

可她一句温柔的好久不见，盛满了无人知晓的漫长等候。

江墨薄唇轻启，嗓音清冷低沉，字字利落：

“嗯。”

单字落定，简单克制，不带多余情绪。

却让周遭围观的所有学生，瞬间屏息诧异。

全校皆知，江墨登顶封神后，性情愈发冷淡孤僻，从不与任何人虚与委蛇，更不会主动回应陌生人的搭话。

眼前这陌生的金发转学生，是第一个。

人群之中，林澈静立不动。

他素来温润含笑的眉眼微微收敛，清雅的眸光落在白汐月纤细安静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了然。

白家嫡女，隐于市井，藏锋于心。

原来那场流传在顶级世家圈子里、语焉不详的江白婚约，是真的。

白汐月全然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

铺天盖地的注视让她本就腼腆的性子愈发局促，长睫不停轻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柔软的裙摆，心底一片纷乱。

但她没有退缩。

藏了十几年的羁绊，压了十几年的心事，在此刻终于要直面。

她微微抬眸，星辰渐变的蓝眸清澈又坦荡，望着身前清冷的少年，轻声开口，音色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是白汐月。”

“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话音落地，她屏住了呼吸。

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会不会早已淡忘幼时的口头婚约？

会不会觉得这场报恩绑定的羁绊，早已是过时的累赘？

会不会觉得，沉闷寡言、毫无亮眼之处的自己，根本配不上如今光芒万丈的他？

无数细碎的不安缠绕心头，让她肩膀都微微绷紧，整个人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

江墨眸光微沉，静静端详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

爷爷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当年白家报恩缔约的往事，他始终记得一清二楚。

他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坦荡又直白：

“我知道你。”

短短四个字，轻缓落地。

没有否认婚约，没有疏离冷漠，没有敷衍回避。

却足以让周遭所有细碎的议论、所有惊疑的目光，彻底沸腾。

所有人都看懂了。

他们之间，有故事。

有旁人插不进去的旧缘。

白汐月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却又悬得更紧。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迎着少年深邃的眼眸，轻声追问，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试探与不安：

“那你……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吗？”

一句询问，轻如落风，却重逾千斤。

十几年的等待，十几年的忐忑，十几年的自我怀疑，尽数藏在这一句话里。

风又起。1

拂动两人的发丝，吹动满街梧桐碎影。

喧闹人海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遥遥对峙的两人。

江墨眸色深深，凝着她眼底纯粹又忐忑的光，沉默片刻。

下一秒，他清冷的声音，清晰落进她耳中：

“我记得。”

“我记得。”

两个字落下，轻轻压住了全场所有的躁动与喧嚣。

周遭瞬间安静得可怕，无数道目光死死凝着中央的两人，满是震惊与探究。

白汐月的呼吸微微一顿，澄澈的星辰蓝眼眸轻轻颤动，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清冷挺拔的少年。

她预想过无数种答案。

预想过他淡漠否认，预想过他置之不理，预想过他碍于如今的耀眼身份，干脆斩断这场陈旧的娃娃婚约。

唯独没有预想过，他会答得这样坦荡、平静、一字不误。

江墨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慌乱与小心翼翼，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从不会拿别人的人生随意捆绑，更不会凭着一纸十几年前的旧诺，强行束缚一个从未真正相识的陌生人。

沉默几秒，他清冷平缓的嗓音再次响起，字字郑重，落落坦荡：

“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旧诺，不是捆住你我的枷锁。”

“我们不曾相识，谈不上羁绊，更谈不上注定。”

他语气从容，不敷衍、不疏离，没有半分将就。

“可以先试着相处看看。”

白汐月浑身一僵，长睫骤然颤得厉害。

“若是日后你觉得不合适、不自在，或是后悔了。”

江墨眸光澄澈坦荡，将所有主动权，尽数推到了她的手里。

“随时可以提结束，主动权一直在你这里。”

话音落地，风过梧桐，簌簌轻响。

白汐月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眼底积攒了十几年的忐忑、自卑、不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心底骤然掀起汹涌滚烫的涟漪。

从小到大。

她是白家唯一的嫡女，是家族倾尽资源培养的完美继承者。

从她记事起，她的人生就被提前写好了剧本。

端庄、懂事、温顺、得体。

要优雅、要克制、要面面俱到、要撑起白家门面。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生来就要优秀、要完美，要接受家族安排的一切。

这场贯穿她整个人生的婚约，是长辈随口定下的报恩交易，没人问过她半句意愿。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没人在意她的忐忑、她的拘谨、她藏在心底的惶恐。所有人都只要求她乖乖听话，做好那个合格的继承者、合格的联姻对象。

可现在。

这个她仰望、忐忑了十几年的少年，却第一次将选择权完完整整、郑重地交到了她手里。

不用勉强，不用将就，不必被旧时代的婚约捆绑。

温热的酸涩猝不及防涌上眼底，鼻尖微微发酸。

白汐月垂落眼眸，浓密的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指尖微微发颤。

沉寂荒芜的心底，十几年从未被顾及的情绪，第一次被人温柔接住。

良久，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涟漪，轻轻抬眸，星辰蓝的眼眸澄澈干净，望着眼前的少年，轻轻、坚定地点头。

“好。”

不远处，林澈静静伫立。

他与白汐月素不相识，此刻只是众多围观学生中的一员，神色清淡疏离，无好奇、无波动、无波澜。

他仅仅是顺势看了一眼场中二人，便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风再起，拂动满街梧桐碎影。

一纸旧诺，卸下枷锁。

一场宿命，温柔开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