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朱相思就被一只小手拍醒了。
“相思姐姐,我饿了。”刘髆趴在她枕头边,圆脸蛋压出一道印子,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鸡窝。
朱相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心里瞬间化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乖,姐姐去给你煮粥,加红枣和桂花,甜甜的。”刘髆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要吃桂花糕!”
“好好好,桂花糕也做。”朱相思翻身下床,脚踩到地上时忽然一顿——【坏了!今天那个小白脸还要来抄书!他要是看见我屋里多了个孩子……我怎么解释?说是我表弟?亲戚?捡来的?】
她正发愁,院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不疾不徐的三下,熟悉得让她头皮一紧。
【来了来了!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朱相思把刘髆往榻上一按,小声道:“别出声!姐姐去开门,你在这儿乖乖坐着!”刘髆抱着布老虎,乖巧地点头,眼睛却好奇地往门口瞟。
朱相思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刘彻站在晨光里,青布衣、素带子,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甜香。他今天看起来格外……温和?眉眼的棱角都被晨光磨软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早。”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朱相思愣了一瞬,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这是什么?”
“桂花糖。”刘彻把油纸包递过去,“路过市集,顺手买的。”他顿了顿,“给……你尝尝。”
朱相思接过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甜香扑鼻而来。她心里一暖:【他还给我带糖?这伙计也太贴心了吧!不对……他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看什么?】
她侧身让他进门:“客官进来吧,粥快煮好了。”刘彻迈过门槛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他已经从心声里知道,他的儿子就在那间屋子里,这会儿正抱着布老虎,乖乖等着“相思姐姐”的桂花糕。
他压下眼底那点笑意,面色如常地走到小几前坐下,拿起刻刀准备抄书。朱相思跑去灶台煮粥,顺手把刘髆的那份单独盛出来,又在粥面上撒了一层桂花碎。
她端着粥碗进屋时,刘髆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透过窗缝,他看见了院子里那个坐得笔直、低头抄书的中年男人。小男孩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朱相思说:“相思姐姐,院子里那个叔叔是谁呀?”
朱相思一激灵,赶紧把食指竖在唇边:“嘘——小声点!那是我请来抄书的……叔叔。你别出去,等他走了再玩。”
刘髆“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粥。但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小声说:“那个叔叔长得挺好看的。”
朱相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咳……好看什么好看!就是个抄书的!”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自觉地飘过一句:【不过确实挺好看的……那个侧脸,那个鼻梁,那个握刻刀的手指……啊啊啊我在想什么!】
院子里,刘彻手中的刻刀微微顿了一下。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确实如她所想。但他耳朵里更在意的,是那句“别出去”——她打算把朕的儿子藏多久?
他垂下眼,继续抄书。
---
粥喝完了,朱相思把刘髆安顿在后院里,给了一堆小木块让他搭着玩,又叮嘱了七八遍“别出声别出来”,才端着空碗走到前院。刘彻正在抄《花千骨》第五卷,面前已经摞了三沓抄好的竹简,进度惊人。
朱相思凑过去看,赞道:“客官您这手速,比我那些抄手快一倍!今天抄完五卷没问题吧?”
刘彻“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但他忽然开口:“后院里……是不是有人?”
朱相思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没有没有!就、就我养的猫!对,一只猫!特别调皮,总爱扒窗户!”
刘彻放下刻刀,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但朱相思莫名觉得那目光里有光在晃。他看着她慌乱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猫?”他停顿了一瞬,“倒是听见……有小孩说话的声音。”
朱相思头皮炸了:【完了完了!他听见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总不能说那是我儿子吧!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哪来的儿子!】
她脑子飞速转了三圈,最后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是我亲戚家的孩子!托我照看几天!对!我表弟!家里没人管了,送过来住几天!”
刘彻看着她那双快滴出眼泪来的慌乱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哦”了一声,重新拿起刻刀:“表弟。”他低头抄了一行字,语气平平淡淡,“既然是你表弟,那也算……亲戚。要不要让他出来玩?院子里阳光好。”
朱相思愣住了:【他不但没追问,还让我把孩子放出来晒太阳?这人……怎么这么好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回后院,把刘髆牵了出来。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朱相思连夜改小了的粗布衣裳,头上还扎了个小揪揪,白白胖胖的脸上带着刚喝完粥的满足红晕。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刘彻,又看看朱相思,然后朝刘彻挥了挥手:“叔叔好!”
刘彻握着刻刀的手指紧了紧。这是他儿子。他六岁的、本该在昭阳殿里养尊处优的儿子,此刻穿着粗布衣裳站在槐里县的小院里,脸蛋圆润润的,眼睛亮晶晶的,冲他喊“叔叔好”。他所有的教养和帝王心术,在这三个字面前瞬间溃散。
他放下刻刀,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糖,拆开,递了一颗过去:“吃吗?”
刘髆眼睛“唰”地亮了,跑过去接过来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甜!谢谢叔叔!”
刘彻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糖的模样,手指微微动了动,几乎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他克制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喜欢就好。”
朱相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软软的。【他带孩子倒是有一手……一颗糖就把小髆收买了。要是他知道这孩子的真实身份……不对他不知道!我藏得可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客官,您继续抄书吧,我带表弟去后院玩。”
刘彻点点头。他看着朱相思牵着刘髆往后院走,六岁的孩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笑,嘴里还含着桂花糖。他的目光追着那小小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转角处,才缓缓收回。然后他低头看着手边剩下的桂花糖——那是他特意带了满满一包的,本来是打算给儿子慢慢吃的,结果第一颗就被塞出去了。
他拿起刻刀,继续抄书。笔划比方才更快了些,因为心情莫名地好。
【她把他养得很好。胖了,白了,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朕得给她多带几包糖。】
---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院子。朱相思在后院给刘髆搭积木,刘彻在前院抄书。白胖的小男孩玩着玩着,忽然站起来跑到前院,趴在刘彻的案几边,仰着小脸看他刻字。
“叔叔,你在写什么呀?”
刘彻放下刻刀,低头看着他:“写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神仙和凡人的故事。”刘彻拿起一卷抄好的竹简递给他,“要看吗?”
刘髆歪着头看了几行,皱起小眉头:“看不懂,字太多了。”他忽然伸手拽了拽刘彻的袖子,“叔叔,你能不能给我讲?相思姐姐给我讲过故事,但她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刘彻嘴角微微一抽。她把他儿子哄睡,自己先睡着?他低头看着刘髆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你坐这儿。”他把自己坐的蒲团挪了一半出来,刘髆二话不说爬上去,挨着他坐下,小胳膊撑在案几上,仰头等故事。
刘彻翻开《花千骨》第一卷,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个姑娘,是世上最后一个神……”
他讲得很慢,声音低沉平稳。刘髆听得入神,小手托着下巴,腮帮子肉嘟嘟的。讲到一半时,小男孩忽然打了个哈欠,往旁边一歪——脑袋靠在了刘彻的手臂上。刘彻的声音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尖有点发酸。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儿子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朱相思端着切好的瓜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那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坐在小几前,怀里靠着一个打瞌睡的小男孩,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发顶,阳光把他们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低头看孩子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朱相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小髆的眼神……怎么跟我看小髆的时候一样?那种……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的感觉。难道他真的很喜欢小孩?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
她端着瓜站在回廊下,没有出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被她叫作“小白脸”的抄书匠,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身上有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那枚龙纹玉佩,他知道刘禅的事,他看孩子的眼神……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又隔得很远。
刘彻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抚着刘髆的头发,声音低低地说:“讲完了。你睡吧。”
刘髆含糊地“嗯”了一声,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嘴角还挂着桂花糖的甜。朱相思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在她胸腔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等他醒了……我给他多煮一碗甜汤吧。也给那个小白脸盛一碗。】
她转身回了灶间,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冒泡了。
【天幕·大唐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光幕里刘彻低头抚儿子头发的画面,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汉武帝这个人……朕从前觉得他一生刚硬,如今看来,也有软处。”
长孙皇后柔声道:“他怀里那个是他的儿子,他低头看的时候,连朕都看得出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天下帝王,终究也为人父。”
【天幕·大明 南京·皇宫】
朱元璋抱着手臂,难得没拍桌子:“这汉武帝……倒是能忍。儿子被偷了不吭声,还跑去给偷娃的姑娘打工、送糖、讲故事。这份心性,朕服气。”
马皇后轻声道:“他看那孩子的眼神,和重八你看朱标小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看着光幕里那个睡熟的小男孩,眼底也软了几分。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脸无声尖叫:“那个叔叔好温柔!看他摸小孩头的手法!他绝对是个好父亲!”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他本来就是那孩子的父亲,只不过朱相思不知道罢了。而他在不知情的女儿面前,温柔地哄着自己的儿子入睡……”她顿了一下,“这份克制和温柔,确实动人。”
光幕里,朱相思端着一碗甜汤走回院子,站在阳光里,看着刘彻和刘髆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她端着碗,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回了灶间,把那碗汤重新温上。
宣室殿内,夜风穿过廊柱。刘彻坐在案前,面前的竹简一字未动。他闭着眼,手边还放着那包拆开的桂花糖。
“朕今天……”他低低地说,“摸到小髆的头了。”
他睁开眼,看向槐里县的方向,眼底映着烛火的光:“朱相思,你把朕的儿子养得很好。朕……不知道怎么谢你。”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一行字——明日带一包蜜饯。朕儿子爱吃。
写完了,他搁下笔,唇角的弧度在烛火里轻轻荡开。
【明天见。】1
这章看得人好上头,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