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麦浪

夏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利奥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天早上醒来，窗外的风变得暖乎乎的，像奶奶刚烤好的面包出炉时飘出来的热气；他只知道，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的叶子变得绿得发亮，亮得像奶奶缝衣服时用的那种绿丝线；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叫醒他的不再是壁炉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而是窗外一群不知道名字的小鸟，叽叽喳喳吵得像集市上卖菜的大婶们凑在一起聊天。

所以利奥觉得，夏天一定是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踮着脚尖偷偷溜进来的。就像他有时候半夜溜下楼去偷橱柜里的饼干一样，轻手轻脚的，以为没人发现。

可夏天比他厉害多了。他偷饼干的时候总会碰掉勺子或者踢到凳子，奶奶每次都假装不知道，但第二天饼干罐里又会多出几块新的。而夏天呢，它一来，整个世界都变了样——草变绿了，花变多了，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像是奶奶把糖罐子打翻在了风里。

利奥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的小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一大片麦田。现在那些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晃啊晃，像一片金色的大海。利奥有时候会想，麦子下面会不会藏着小鱼呢？如果他跳进麦浪里，会不会像游泳一样游来游去？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过奶奶。奶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的小利奥啊，你的脑袋里装的不是脑浆，是一整个童话世界。”

利奥不知道童话世界是什么，但他觉得应该很好吃，因为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

窗外传来了熟悉的香味。

是蜂蜜的甜香，混着面粉烘烤后的麦香，还有一点点……利奥使劲嗅了嗅——是肉桂！奶奶今天要做肉桂卷！

利奥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差点撞到床头的木架子。那上面摆着他收集的宝贝：一块形状像小鸭子的石头，一片有七个斑点的树叶，一根特别直的树枝（他说那是骑士的剑），还有三个颜色不一样的蜗牛壳。这些都是他的宝藏，比村长家里那个银盘子还要珍贵。

他飞快地套上衣服——其实就是一件浅蓝色的棉布小衬衫和一条米色的短裤，夏天不用穿厚厚的羊毛袜子，这是利奥最喜欢夏天的原因之一。他的脚指头可以自由地呼吸，想动就动，想踩泥巴就踩泥巴。

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利奥知道哪几级楼梯最响，所以他总是踮着脚走，像一只小猫。但今天他太着急了，忘了这件事，结果第三级楼梯发出了一声特别大的“吱呀——”，吓得他赶紧捂住嘴。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我的小利奥醒了吗？快来帮奶奶尝尝蜂蜜够不够甜。

利奥放下手，嘿嘿笑了两声。他就知道，奶奶什么都知道。

厨房在一楼，是整个房子里最暖和的地方。不对，冬天才是最暖和的，因为有壁炉。夏天嘛……夏天的厨房是最香的地方，因为奶奶总是在做好吃的。

奶奶温朵尔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一点点面粉，还有一小块褐色的肉桂渍。她的头发是银灰色的，挽成一个发髻，有几缕碎发掉了下来，贴在额头上——因为烤炉旁边太热了。

“奶奶！”利奥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腿。

奶奶的腿很软，因为她穿着厚厚的羊毛裙。利奥最喜欢抱奶奶的腿了，抱起来暖暖的，还带着一股香草和面粉混合的味道。

“哎哟，我的小考拉又挂上来了。”奶奶笑着，用沾着面粉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快去洗脸，你看你，眼睛上还沾着眼屎呢，像只小花猫。”

利奥赶紧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然后抬头问：“奶奶，今天做肉桂卷吗？”

“鼻子真灵。”奶奶掀开烤炉的盖子，一股热气涌了出来，带着更浓的甜香，“再过一刻钟就好了。你先去院子里摘几朵薄荷叶来，我们今天做薄荷茶配肉桂卷。”

“好！”利奥答应着，转身就往外跑。

“慢点跑！别摔着！”奶奶在后面喊。

利奥才不管呢。他的小脚丫啪嗒啪嗒地踩在木地板上，跑到门口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住门框，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推开门冲了出去。

夏天的早晨，阳光是金黄色的。

不是那种冬天的、淡淡的、好像没睡醒的金黄色，而是满满的、亮亮的、像融化了的蜂蜜一样的金黄色。阳光洒在草地上，草叶上的露珠就变成了一颗颗小钻石，闪啊闪的。

利奥家的院子很大。左边是菜园，种着土豆、胡萝卜、卷心菜，还有几排红红的草莓。右边是花园，种着玫瑰、薰衣草、雏菊，还有奶奶用来做甜点的各种香草：薄荷、罗勒、迷迭香、百里香……院子中间是那棵老橡树，树底下有一张木头桌子和两把椅子，夏天的时候奶奶会在那里喝茶。

薄荷长在花园的角落，一片绿油油的，闻起来清清凉凉的。利奥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摘着最嫩的薄荷叶。他摘一片就闻一下，觉得鼻子里凉凉的，像有一阵小风吹过。

摘着摘着，他看到了一只蚂蚁。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蚂蚁，在薄荷的茎上爬来爬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利奥凑过去，鼻子都快碰到薄荷叶子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小蚂蚁爬啊爬，爬到一片叶子的边缘，停了下来。它用触角碰了碰叶子，又碰了碰空气，好像在闻味道。然后它转过身，顺着茎往下爬，爬得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回去报告。

“你要去哪里呀？”利奥小声问。

蚂蚁当然不会回答他。它顺着花茎爬到地上，然后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匆匆忙忙地往花园的围墙那边爬去。

利奥跟着它。他趴在地上，用胳膊撑着下巴，看着小蚂蚁一路爬过草地。草叶对他来说只是草叶，但对小蚂蚁来说，那就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啊。它要绕过一丛三叶草，要跨过一条小土沟，还要躲避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利奥看得入了迷。他想，蚂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它们的房子在哪里？它们每天都做什么？它们会不会也有奶奶，也会做肉桂卷？如果蚂蚁也做肉桂卷的话，那肉桂卷该有多小啊，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见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喊声。

“利奥——！利奥——！”

是岚克的声音。

利奥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薄荷叶子都忘了拿。他跑到院门口，扒着木栅栏往外看。

小路的那头跑过来三个孩子。跑在最前面的是岚克，他光着脚，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T恤，短裤的膝盖处破了两个洞——那是上周爬树的时候摔的。岚克是村里最能跑的孩子，跑得比狗还快，利奥从来没追上他过。

岚克后面是薇恩。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蓝色的丝带。薇恩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孩子，但她比谁都勇敢。上次他们在树林里遇到一条小蛇，岚克和莫西塔都吓得跳到了石头上，只有薇恩蹲下来，用一根小树枝轻轻挑着蛇，把它送到了草丛里。她说蛇只是路过，不会咬人的。

最后面是莫西塔。他胖胖的，脸圆圆的，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莫西塔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吃的，有时候是一块面包，有时候是几颗梅子，有时候是他妈妈烤的小饼干。利奥最喜欢和莫西塔一起玩了，因为莫西塔总会分给他吃的。

“利奥！”岚克跑到栅栏跟前，双手撑着栅栏，喘着气说，“快出来！我们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利奥扒着栅栏问。

“不告诉你！”岚克得意地仰起头，“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要先帮奶奶摘薄荷叶。”利奥说。

“摘什么薄荷叶啊，快走！”岚克着急地晃着栅栏，“晚了就看不到了！”

“可是奶奶说……”

“哎呀，就一会儿！”岚克说，“我们去去就回来！你奶奶不会发现的！”

利奥犹豫了。他很想知道岚克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但他也答应了奶奶要摘薄荷叶。

这时候薇恩说话了：“我们帮你一起摘吧，摘完了一起去。人多快。”

这个主意好。利奥赶紧打开院门，让三个小伙伴进来。四个人蹲在薄荷丛旁边，你一片我一片，很快就摘了满满一小篮子薄荷叶。

“够了够了。”利奥捧着篮子，“我去给奶奶送去。”

他跑回厨房，把薄荷叶递给奶奶。奶奶正在往肉桂卷上刷蜂蜜，金黄色的蜂蜜顺着刷子滴下来，滴在热腾腾的肉桂卷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奶奶，岚克他们来找我玩，我可以去吗？”利奥仰着头问。

奶奶看了看窗外的三个小脑袋，笑了：“当然可以。但是要注意安全，不许去河

“塞缪尔叔叔！”岚克喊了一声。

那个人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是四个孩子，笑了：“是你们几个小家伙啊。又来买糖？”

　塞缪尔叔叔高高的，瘦瘦的，头发有点秃，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说话慢吞吞的，脾气特别好，从来没见过他生气。

　“嗯！”岚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数了数，“我要买水果糖！”

　　“我也要！”利奥说。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那是奶奶上周给他的零花钱，他一直舍不得花。

　“我买一块饼干。”莫西塔说。

　“我买一颗薄荷糖。”薇恩说。

　“好好好，都有都有。”塞缪尔叔叔站起来，推开小卖部的门，“进来吧，外面晒。”

　小卖部里凉丝丝的，因为窗户都开着，穿堂风一吹，特别舒服。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利奥每次来都要把每个货架看一遍，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

　塞拉阿姨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一罐罐的果酱。她胖胖的，脸圆圆的，头发烫成了卷卷的，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哟，小客人们来啦。”塞拉阿姨笑着说，“今天要点什么呀？”

　四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要买的东西。塞拉阿姨一一拿给他们，动作又快又准。

　利奥拿到了水果糖，是橘子味的，橘黄色的，圆圆的，裹着透明的糖纸。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酸酸的，橘子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塞拉阿姨，”利奥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你见过凤蝶吗？”

　“凤蝶？”塞拉阿姨想了想，“蓝色的那种大蝴蝶？见过啊，不多见。怎么，你们看到了？”

　“嗯！”利奥用力点头，“特别大，特别漂亮！赖牟叔叔说它叫凤蝶。”

　“那你们运气真好。”塞拉阿姨说，“凤蝶可是很漂亮的蝴蝶呢。传说啊，凤蝶是森林里的精灵变的，谁要是看到了凤蝶，谁就会交好运。”

　“真的吗？”薇恩眼睛亮了。

　“当然是真的。”塞拉阿姨眨了眨眼，“我小时候也看到过一次，第二天我妈妈就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兴奋起来。他们今天看到了凤蝶，是不是也会交好运呢？

　从小卖部出来，四个孩子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边吃糖一边聊天。

　“你们说，我们会有什么好运？”莫西塔问。

　“也许会有吃不完的甜点。”利奥说。

　“也许会发现一个藏宝洞。”岚克说。

　“也许会遇到一只会说话的小动物。”薇恩说。

　大家都笑了。虽然知道塞拉阿姨说的可能是哄小孩的话，但他们还是觉得很开心。看到那么漂亮的蝴蝶，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不是吗？

　吃着吃着，莫西塔忽然说：“你们看，那边是不是奇斯爷爷？”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路的那头走过来一个老人，背着一个布袋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奇斯是村里最老的老人了，据说他已经九十多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但他的身体还很硬朗，每天都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捡捡垃圾，修修篱笆，帮大家做点小事。村里的人都很尊敬他。

　“奇斯爷爷好！”四个孩子齐声喊。

　奇斯爷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孩子们好。这么热的天，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玩啊？”

　“我们在追蝴蝶！”利奥说。

　“蝴蝶？”奇斯先生走过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什么蝴蝶啊？”

　“凤蝶！蓝色的大凤蝶！”岚克抢着说。

　奇斯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凤蝶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没你们大呢，在树林里玩，忽然看到一只蓝色的大蝴蝶，飞得慢悠悠的，像一片会飞的蓝宝石。我追了它好久好久，追得都迷路了，最后是它把我带出来的。”

　“蝴蝶把你带出来的？”薇恩好奇地问。

　“是啊。”奇斯爷爷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那时候迷路了，在树林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走不出去。天快黑了，我都快哭了。这时候那只凤蝶又出现了，它在我前面飞，飞一会儿停一下，好像在等我。我就跟着它走，走啊走啊，就走出了树林，回到了大路上。”

　“哇……”四个孩子都听得入了迷。

　“所以啊，”奇斯爷爷笑着说，“凤蝶是有灵性的。你们今天看到了它，说明它喜欢你们。说不定它会保佑你们呢。”

　利奥含着糖，心里甜甜的。他想，那只凤蝶会不会也喜欢他呢？如果他下次再遇到它，他一定要跟它说声谢谢，谢谢它今天来让他们看到。

　奇斯爷爷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继续走了。他说他要去看看村东头的老磨坊，那里的风车好像有点毛病，他去瞧瞧能不能修。

　四个孩子目送着他走远。奇斯先生的背有点驼了，脚步也慢了，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一棵老树扎在土里。

　太阳渐渐偏西了，没那么晒了。

　“我们去哪儿玩？”岚克问。

　“去麦田里玩吧！”利奥说，“我一直想在麦浪里游泳！”

　“麦浪里怎么游泳啊？”莫西塔问。

　“就是在麦子里面钻来钻去啊！”利奥说，“像鱼在水里一样！”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四个孩子从长椅上跳下来，往利奥家那边的麦田跑去。

　麦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金黄金黄的麦子，在风里晃啊晃，真的像一片金色的大海。

　利奥第一个钻了进去。麦子比他还高，他一钻进去就不见了，只能看到麦子在动，像水里的波纹。

　“利奥？利奥你在哪儿？”薇恩喊。

　“我在这儿！”利奥从麦子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上沾了好几根麦芒，脸上也痒痒的，“快进来啊！里面可好玩了！”

　岚克也钻了进去。他比利奥高，麦子才到他肩膀，但他也学着利奥的样子，在麦子里面钻来钻去。

　莫西塔也钻进去了。他胖胖的，钻起来有点费劲，麦子被他挤得东倒西歪的。

　薇恩最后进去。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麦子，生怕把麦子弄坏了。

　在麦田里面，感觉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外面是开阔的天空和金色的麦浪，里面是一个绿色和金色交织的小世界。麦秆直直地立着，像一片茂密的森林。麦穗沉甸甸的，垂下来，碰着头，痒痒的。空气里全是麦子的香味，香香的，甜甜的，闻着就想咬一口。

　利奥在麦子里面钻来钻去，像一条快乐的小鱼。他张开胳膊，假装在游泳，蛙泳、自由泳、仰泳……虽然仰泳不太好做，因为会撞到麦秆。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岚克说。

　“好啊好啊！”大家都同意。

　第一局是岚克捉。他闭上眼睛，数到十，然后开始找。

　利奥蹲在麦子里面，屏住呼吸，听着岚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捂着嘴，偷偷地笑。

　麦田里捉迷藏太好玩了，因为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岚克找了半天，一个都没找到，最后累得坐在地上喘气：“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藏得太好了，我一个都找不到。”

　大家都笑了，从麦子里面钻出来。

　利奥的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麦芒，脸上还有一道一道的灰印子——因为他刚才趴在地上躲的时候蹭的。薇恩的辫子散了，丝带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莫西塔的脸上沾了一片麦叶，像长了个绿色的小耳朵。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

　太阳越来越低了，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的光。

　“我该回家了。”薇恩说，“我妈妈该找我了。”

　“我也该回去了。”莫西塔说，“我妈妈说今天晚上做土豆炖肉。”

　“我也走了。”岚克说，“明天再一起玩！”

　“好！明，天见！”利奥挥着手。

　三个小伙伴沿着小路走了，各自回家。利奥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夏天的傍晚，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粉红色、紫色……像奶奶做的水果蛋糕上的奶油，一层一层的，好看极了。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摆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薄荷茶，还有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是利奥最喜欢的黄油曲奇。

　“玩得开心吗？”奶奶笑着问。

　“开心！”利奥跑过去，抱着奶奶的腿，“我们看到了凤蝶！蓝色的大凤蝶！塞拉阿姨说看到凤蝶会交好运！奇斯先生说凤蝶是有灵性的！”

　他叽叽喳喳地把今天的事情讲给奶奶听，讲他们怎么追蝴蝶，怎么把小鱼放回河里，怎么在麦田里捉迷藏……奶奶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哎哟”一声。

　讲完了，利奥仰着头问：“奶奶，你说凤蝶真的会带来好运吗？”

　奶奶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印子，笑着说：“当然会啊。”

　“那会有什么好运呢？”

　奶奶想了想，说：“你今天不是已经很开心了吗？开心，就是最好的运气啊。”

　利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他今天真的很开心。看到了漂亮的凤蝶，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还吃了肉桂卷和水果糖。如果这就是好运的话，那他已经有好多好多好运了。

　奶奶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薄荷茶。薄荷茶凉凉的，甜甜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利奥坐在老橡树下，喝着薄荷茶，吃着黄油曲奇，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夏天的白天好长啊，长到好像永远都过不完似的。

　利奥希望夏天永远都不要结束。他希望每天都能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每天都能吃到奶奶做的甜点，每天都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夕阳。

　他咬了一口曲奇，脆脆的，香香的，甜甜的。

　如果每天都能这样，那该多好啊。

　利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变成了一只小兔子的形状，又变成了一只大老虎，又变成了一条鱼……他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了。

今天玩得太累了。

奶奶走过来，轻轻把他抱起来。利奥趴在奶奶的肩膀上，闻着奶奶身上香草和面粉的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奶奶，”利奥迷迷糊糊地说，“明天夏天还在吗？”

奶奶笑了，亲了亲他的额头：“在的，我的小利奥。夏天还会在的，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在的。”

“那……凤蝶呢？”

“凤蝶也会在的。”奶奶说，“只要你心里想着它，它就会一直在。”

利奥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蓝色的大蝴蝶，和那只凤蝶一起，在金色的麦浪上飞啊飞啊。风从翅膀下面吹过，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痒痒的。

他们飞过麦田，飞过小河，飞过柳树，飞过整个艾尔斯顿郡。

夏天好长好长，长到好像永远都飞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