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当身体背叛灵魂

第八章 当身体背叛灵魂

最先出事的是奇修。

那天夜里凌晨两点多，小莓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守了奇修一整晚，手指还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脉搏跳动的节奏。医疗室的暖气嗡嗡地响着，阿派和蛋挞也在各自的床上沉睡，步铃靠在蛋挞床边的椅子上歪着头浅眠，露奇蜷在阿派床尾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色飞蛾。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静。

直到奇修的手腕猛地一抽，从小莓的指尖下弹了出去。

她惊醒的时候，奇修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灯下泛着纯粹的蓝光，瞳孔深处那枚蓝色钉子此刻完全占据了整个眼球，金色被压缩成了一道极细的环，圈在最外围，微弱地闪烁。

"奇……修？"小莓的声音还没完全清醒。

他没有回答她。他的脊椎发出咔咔的细微响动，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从床上站了起来。第三节到第七节脊椎的位置透出一层幽蓝色的光，皮肉下的骨骼被那光芒映得隐约可见，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撑在他的脊背里。他的动作僵硬但坚决，每一步都带着不属于他的意志，朝门的方向走去。

"奇修！"小莓彻底清醒了，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触手所及全是冰凉的皮肤和绷紧如石的肌肉，她感觉不到一点点属于奇修的温度。"你回来！你醒醒！"

奇修的身体顿了一下。金色的光圈在蓝光深处猛地跳动了一次，他的嘴唇翕动着，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莓……"

但他没有停下。他的腿还在迈步，手臂还在摆动，被小莓从身后拖着也依然在向门口移动。

"阿派！蛋挞！"小莓尖声喊。

话音未落，另外两张床同时发出响动。阿派的身体笔直地从床上坐起来，那双眼睛和奇修一样蓝得骇人，心脏位置的皮肤底下有一团光在搏动，隔着胸腔都能看见蓝光从他的肋骨缝里透出来。他下了床，站直身体，走向另一个方向。

露奇被他的动作惊醒，猛地去抓他的手臂："阿派！你看着我！"

阿派的脸转向她，半蓝半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别……靠近……"但他的手臂一甩就挣脱了露奇的抓握，力道之大把她整个人带得踉跄了一步。

蛋挞那边几乎是同时炸开的。他后脑的蓝色光芒骤然膨胀，整个人从床上翻下来的动作行云流水，虫翼在背后"哗"地展开，却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被某种力量遥控着做出一连串精准的规避动作。步铃扑向他的时候扑了个空，手指只擦到了他虫翼的边缘，冰凉的鳞粉簌簌落在她掌心。

三个人走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他们被催发了！"圭一郎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出来，"蓝影者在同时控制他们三个！快拦住——他们想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走！"

小莓死死抱着奇修的腰，脚后跟抵在地上被他拖着滑行，地板在鞋底擦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得多，但奇修此刻的身体里灌满了蓝影者的能量，力量被增幅得可怕。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房门越来越近，指甲抠进他的衣摆里划出了口子。

"奇修你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她在他身后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准走！你说过你眼皮底下那颗钉子又缩了一点点！你说你要用你自己的意志把它碾碎！你现在走算怎么回事！"

奇修的脚步忽然趔趄了一下。他的脊椎蓝光剧烈闪烁，金色光圈骤然膨胀了一圈又迅速缩回去。他偏过头来，那只半蓝半金的眼眸里全是痛苦和挣扎，喉结上下滚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

"……跑……"

"我不跑！"小莓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嗓音闷闷的却斩钉截铁，"你听听你的心跳！你听听那个东西在你骨头里跳的声音！你的心脏比它快还是慢？回答我！"

奇修沉默了。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向门口移动，但脚步明显慢了。那枚蓝色钉子在他的瞳孔深处疯狂地闪烁、收缩、膨胀，像一颗被关在玻璃瓶里的昆虫拼命撞击瓶壁。金色的光圈在被压缩到极限后又猛地弹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用脚死死抵住了门板。

他停在了门槛前。一步之遥，他的脚就跨在门槛上方，悬着，没有落下。

与此同时，阿派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露奇没有再去拽他——她整个人扑到了他面前，张开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然后在他毫无表情的蓝色面孔前站得笔直，踮起脚尖吻了他。

那个吻落在他的眉心。心脏跳动的位置正上方。

阿派浑身的蓝光像被一盆冷水浇下的火焰，猛地收缩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双蓝色眼睛里，一丝金色从最深处涌上来，像冰面下破土而出的草芽。

露奇退后半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又低又哑："你心跳变快了。听见没有？刚才你身体被控制的时候心跳是平的，现在——你在为自己的心跳加快。"

阿派的眼睛里，金色和蓝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锯。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停在了露奇的脸颊旁边。那个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像是在拨开压在身上的一座山。

而在另一个方向，步铃终于把蛋挞逼到了墙角。

她没有露奇那样的果决，面对蛋挞被控制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的眼圈已经红透了，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但她张开手臂堵住了墙角唯一的出口。

"蛋挞你不能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活不肯退，"你后脑上那层药膏是我涂的你忘了吗？你说过你不会让它继续长大的！你说过的！"

蛋挞的后脑蓝光剧烈翻涌，琥珀色的眼睛被蓝光完全覆盖了，虫翼机械地扇动着预备起飞。但步铃抬起两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她的手掌贴着他的侧脸，大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把小块的温暖从掌心灌进去。

"你听得见我吗？蛋挞！"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你上次说你牙疼、说你的翅膀被蓝影者的丝线勒出了印子、说你其实特别怕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蛋挞的虫翼猛地僵在半空。

他张开了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挤了出来："步……铃……"

暖棕色的光从蓝色深处炸开，像夜空里突然亮起的烟火。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倒，额头撞在步铃的肩膀上。

步铃接住了他。她的手臂收得紧紧的，泪水沾湿了他耳后那一小块泛蓝的皮肤，暖意渗进那些蛛网般的蓝色纹路里，纹路边缘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褪了一点点色。

医疗室里，三个人都停住了。

奇修的脚悬在门槛上方，金色的光圈终于突破了蓝色钉子的压制，在他的眼球里绽开一大片暖光。他整个人一软，膝盖砸在地板上，小莓从他背后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他转过头来，那双重新被金色占据了大半的眼眸里全是血丝和疲惫。

"……赢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小莓抱着他，浑身止不住地抖。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无声地哭。

蓝影者的催发被压下去了。那一夜谁都没有再睡。五个人挤在医疗室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势靠在一起——小莓和奇修背靠着医疗柜坐着，她的肩膀垫着他的头；露奇躺在阿派旁边，手一直攥着他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步铃坐在墙角的地板上，蛋挞的头枕在她的膝盖上，虫翼垂落下来裹着自己的身体，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蛾子。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那片覆盖在云层上的淡蓝色光芒又一次暗淡了下去，像一只被合上的眼睛。

但奇修的脊椎深处，那枚蓝色钉子还在。阿派的心脏旁边，蓝色的脉搏还在跳动。蛋挞的后脑勺，蛛网般的纹路还在缓慢地呼吸。

它只是暂退。它还会再来。

小莓攥紧了奇修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她的眼底有一簇从未熄灭的火，像猫在黑暗中盯住了猎物的瞳孔。

"下一次你动弹的时候，"她小声对着睡过去的他说，"我就把你的脊椎整个抱住。看你往哪跑。"

奇修在睡梦里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