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麻将桌
第二天中午,张函瑞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他穿着一件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遮住了脖颈上那些还没消干净的新痕迹。但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发僵,像是某处不太舒服,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一些。张桂源跟在他身后,外套搭在肩上,嘴角带着一点看不太出来的弧度,目光一直落在张函瑞的后颈上。
开门的是左奇函。他也穿好了衣服,但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不深,横在皮肤上像一条淡红的线。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张函瑞的领口和张桂源的表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

哟,这么早就起了?我以为你俩得睡到下午。
张函瑞面不改色。

饿了。
左奇函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饿了?昨晚不是——
张桂源在后面低声截了他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左奇函。
左奇函识趣地收了声,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博文还没起。
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杨博文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蓬散乱的深褐色头发和一小截光裸的肩头。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把被子往下扒了扒,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了看。看见张函瑞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脖颈处停了两秒,然后慢慢从被子里坐起来,被子裹在胸前,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杨博文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拖得长。

函瑞……你没事吧?
张函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偏过头看他,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能有什么事。
杨博文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的目光从张函瑞的脸滑到他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又从领口滑到旁边正倚着墙站着的张桂源身上。他盯着张桂源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看着张函瑞,眼睛里那层"我不同意"的情绪又浮上来了。
杨博文指着张桂源,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你离他远点。
张桂源挑了挑眉,没动。他看了一眼张函瑞,又看了一眼张函瑞身侧那把空着的椅子,走过去坐了下来。左奇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走到床沿坐下来,伸手在被窝下面碰了碰杨博文的脚踝。杨博文踹了他一脚——不重,但裹着被子的腿踹过去还是带起了一阵风。
左奇函收回被踹的手,揉了揉膝盖。

说正经的,你俩一大早过来,不会就为了看我们起床吧?
张函瑞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是一副麻将,骨质的,码得整整齐齐,表面被摩挲得微微泛着油润的光。

风云酒店三楼有麻将室。我订了一下午。
杨博文裹在被子里瞪大眼睛看了那副麻将两秒,然后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张函瑞脸上。

你要打麻将?
张函瑞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截。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房间里漂浮的细小尘埃照成一片金色的雾。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目光在杨博文和左奇函之间停了一秒。

四个人,刚好凑一桌。怎么,不敢?
左奇函笑了一声,拍了拍杨博文裹着被子的肩。

起来,穿衣服,打麻将。
杨博文从被子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瞪着张函瑞。

谁不敢了?你等着,我今天把你赢光。
麻将室在三楼。房间不大,一张方桌居中,四把椅子围着,暖黄的吊灯把桌面照得明亮而柔和。张桂源在张函瑞对面坐下来,左奇函挨着杨博文的一侧,四个人各据一方,骨牌在桌面上哗啦啦地洗成一片清响。
第一圈,杨博文的牌运不错。他码好牌之后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推出一张东风。左奇函坐在他上手,伸手摸了张牌,看了一眼就扔出来了——动作太快,杨博文偏头瞪他。

你看牌了?
左奇函理直气壮。

没看。我运气好。
张函瑞在对面不紧不慢地摸牌、出牌,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张桂源坐在他对面,目光时而在牌面上停一下,时而抬起来落在张函瑞垂下的睫毛上。中间有一回张函瑞伸手去够桌对面的一张牌,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圈浅浅的、被谁攥过的红痕。张桂源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看自己的牌,耳根的颜色变了半度。
左奇函在桌底下踢了一下张桂源的小腿,张桂源抬眸,左奇函朝他努了努嘴,目光意味深长。张桂源没理他,把一张牌推出去,落在桌面上时力道稳得很。
第二圈,杨博文胡了一把。他把牌推倒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眉飞色舞地看着张函瑞。

胡了!给钱!
张函瑞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筹码——酒店特制的木质圆片,推了三枚到杨博文面前。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在杨博文笑着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开心就好。
杨博文的笑容忽然顿了一下。他看着张函瑞那张平静温和的脸,看着他衬衫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新添的痕迹,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着摸牌、出牌、却始终把目光压在牌面上的张桂源。他的嘴角翘着的弧度慢慢放平了,然后在下一把洗牌时,他忽然开口。

函瑞。

嗯?
杨博文的手指在骨牌边缘慢慢划过去,声音低了一些。

以后……以后别那样了。你一个人来换我这种事,别再做了。
麻将桌上的声音静了一瞬。左奇函洗牌的动作慢了半拍,张桂源的手指停在骨牌上方没有落下。张函瑞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副码好的牌,过了两息才抬起来,对上杨博文的目光。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有片刻的、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的柔软,然后他弯起嘴角。

那你以后也别被关起来了。换你来救我。
杨博文愣了一瞬,然后被气笑了。他抓起自己面前一张牌朝张函瑞虚虚一丢。

你胡扯!谁要你救了!我自己也能跑!
骨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张函瑞抬手接住,稳稳搁在桌面上。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藏得很浅的、很久没有露出来的放松。
左奇函在旁边把牌码好,偏头看着杨博文炸毛的样子,低头笑了一声。桌底下他的手悄悄探过去,攥住了杨博文的指尖,捏了一下。杨博文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白了他一眼,但耳朵尖是红的。
张桂源从始至终没有多说话。他只是在自己输了三把之后推倒牌,把筹码推到张函瑞面前,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该你了。
张函瑞接过筹码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张桂源的手指。很短暂的一触,像骨牌相碰的声响一样轻,但在桌面上方暖黄的灯光下面,那个触碰的痕迹像是留在牌桌上的一缕细烟,谁也没说破。
四个人就这么打了一个下午的麻将。输输赢赢,筹码在桌面和掌心之间来回流转,偶尔有谁的腿在桌底下不经意地碰了谁的腿,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慢慢移动着,把四道影子从地板上拉到墙面上,又从墙面挪回桌脚边。
傍晚时分,左奇函输光了最后一个筹码,把牌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不打了。你俩联手宰我。
张函瑞把自己赢来的筹码拢了拢,正好是整齐的四摞。他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面前空空荡荡——他输得比左奇函还干净,后半程几乎全在给张函瑞喂牌。
张函瑞低声问。

故意的?
张桂源站起来,把外套重新披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下午最后一缕斜射进来的阳光里,他的眼角弯了一下,极轻的,像骨牌落桌时那一声清响。

你赢就好了。
旁边杨博文把筹码收进兜里,从椅子上跳下来,拽着左奇函的袖子往外走。

走了走了,饿死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张函瑞一眼,声音里带着赌气般的、却藏不住关切的东西。

函瑞——晚上一起吃饭。
张函瑞偏头看他,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出麻将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沉的落日。橘红色的光从窗格里灌进来,把四道走在一起的影子拖在暗红的走廊地毯上,肩并着肩,像四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边缘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形状。
杨博文走在最前面,左奇函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在步调上严丝合缝。张函瑞走在后面,张桂源在他身旁,两只垂下来的手在行走中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然后其中一只慢慢伸过去,覆住了另一只。
谁也没低头看。但那只覆上去的手没有松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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