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我不同意
杨博文走出血猎总部大门的时候,赤着脚,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衫里,把他散乱的发丝吹得拂过眉骨。他踩着冰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又慢又稳,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真实可触的。身后偏楼里的银链声早已停了,走廊尽头那扇暗门重新合拢,锁扣咔嗒归位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干后面转了出来。
左奇函站在那里,外套领口歪着,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站在树影和月光交界的地方,看着杨博文赤脚走出来的样子——腕上的银痕还在,勒得深红的一圈,脚踝也有,走路的姿势因为腿软而微微踉跄。他的目光从那些伤痕上掠过去,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杨博文看见他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月光底下那张脸上还带着刚从密室里出来的迷茫和疲倦,但目光触到左奇函的那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起来。

杨博文,你先听我——
左奇函的话没说完。杨博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搡了半米。力道不小,左奇函后背撞上老槐树的树干,震落了几片枯叶,簌簌地落在他俩肩头。

你再说一遍。
杨博文的声音在抖,攥着左奇函领口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函瑞怎么了?
左奇函被他按在树干上,目光躲了一下,又对上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

他……自己来的。找张桂源。拿自己换你。
杨博文的手收得更紧了。领口的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几乎要把左奇函从地上提起来。他的脸因为情绪而涨红,眼眶也红了,里面翻涌着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拿自己换我?你他妈让他自己来?你让他——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碎瓷。他猛地挥拳,砸在左奇函胸口——力道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第二拳落在同一个位置,然后第三拳,他一边打一边喘,声音碎在拳头和胸骨碰撞的间隙里。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王八蛋!要不是你把我关在密室里头,要不是你那个破银链破符文锁……函瑞他怎么会——
左奇函没有躲。他靠在树干上,后背硌着粗糙的树皮,任由杨博文的拳头落在他胸口。那几拳的力气从一开始的狠慢慢变弱,打到第四下的时候已经软了,像攒了一路的劲儿全在那几拳里用尽了。杨博文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拳头松开,攥成了两个发抖的掌。
他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极轻的、被压住的鼻腔。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从来没对谁低过头。他五年前被关在地牢里都没服过软,他今天……他把衣服脱了去换我——
左奇函抬起手,掌心落在杨博文后脑上。他的指尖探进那些散乱的发丝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他的声音很低,贴着杨博文的发顶。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函瑞他自己决定的,谁也拦不住。
杨博文猛地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还红着,但里面那层水光被他逼回去了。他瞪着左奇函,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函瑞为什么要来?他以为我受委屈了。他以为你和我不和,以为你把我关在那里是折磨我——
左奇函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
杨博文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你囚禁我、虐待我、不让我好过。所以他单枪匹马跑过来,把自己送给张桂源,拿他的身体换我自由。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晃晃的,里面那层锋利慢慢塌下去,露出底下柔软的、带着点恼羞成怒的东西。

左奇函。你哪次把我做晕过去的时候,我反抗过?
左奇函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压平就被杨博文看见了,于是下一秒又是一拳砸在他肩上——这回真的不重,更像是拍。

你还笑!函瑞以为我受苦受难,我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什么?说我在密室里过得挺好的?说你每次来都把我弄到下不来床?
他越说越气,耳根开始泛红。

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左奇函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手把杨博文重新揽进怀里,两条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在胸前。杨博文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赤着脚,脚踝上的银痕还在发疼,腿也软,挣扎的力气还没完全回来。左奇函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胸腔里的笑声震得杨博文耳膜发痒。

行了行了,我错了。
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被夜风削得发软。

你回头跟函瑞说——说我有分寸,没真委屈你。说他下次别拿自己换人了,直接派人来跟我谈就行。
杨博文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

谈?跟你谈什么?谈你把我关在密室里的五年你有多想我?
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杨博文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低下去,笑声收了,换成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我确实每天都在想你。想得胸口疼。
杨博文没有再挣。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左奇函怀里,赤着的脚踩在月光底下,被左奇函的靴尖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靠着老槐树的树干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头顶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左奇函忽然开口,下巴还搁在杨博文头顶上。

函瑞和张桂源和好了。我看他俩这回是真的——张桂源那一个月躺在病床上,天天看北边。
杨博文在他胸口沉默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

好个屁。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什么?

我不同意张桂源这么轻易就把人拐回去了。
杨博文从他怀里仰起头来,月光映在脸上,目光里的恼意已经淡了,换上一种更实在的、护短般的认真。

函瑞是他的前囚犯,是他关过的人,是他伤过的人。他凭什么——函瑞一来,他脱了衣服他就接着?这算什么事?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抬手拨开杨博文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蹭过他微红的眼角。

那你回去跟函瑞说。告诉他——你不同意。

我会的。
杨博文把下巴重新搁回他胸口,声音又低下去,裹着夜风变得含糊。

明天就去跟他说……让他别那么好说话……
左奇函搂着他,在月光底下来回轻轻晃了晃,像在哄一个困了又不肯睡的人。怀里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渐渐从絮叨变成含混的咕哝,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贴在他胸前的衣料上。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缓缓移动着,把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拢进一片斑驳的暗色里。夜风还在吹,把远处主楼二层的窗帘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露出里面透出的暖黄烛光——那间卧室的灯又亮起来了,像在漫长的夜晚里重新点燃的什么。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闭上眼的人,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杨博文冰凉的肩膀,然后弯下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朝着血猎总部外面通往后山的夜色里走去。

我不同意。
杨博文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

函瑞别答应他……
左奇函笑了一声,没有应。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和远处主楼窗帘透出的光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像在夜色里悄悄搭起的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