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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血色暖阳

第19章:忌日

张函瑞推开档案室的门时,桌上一摞重建名录还没批完,他的笔已经搁在了旁边。这半个月他把血族城堡散落的权力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重新划定领地、清点残存的贵族、修补被战火撕毁的古老盟约。每天从日出忙到深夜,连寝宫那张床都很少回去睡,直接在议事厅的沙发上合衣躺一阵,然后被新的军报和信使重新拽起来。

今天他难得在傍晚时分就批完了所有急件。日光从拱窗外斜射进来,把桌上的羊皮纸烫出暖融融的边。他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余光扫过桌角那本摊开的旧历——血族古老的计时法,每一个日期旁边都用朱砂标注着节庆和忌日。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日期上,停住了。他偏头看了看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忽然意识到一整天都没见到王橹杰。平时那个人总会在议事厅门口晃来晃去,手里端着一杯血酒,偶尔扔两句调侃进来,今天却安静得不像话。

张函瑞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暮色正在沉下去,城堡中庭的花园里空无一人,喷泉的水珠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着碎金。他转身出了议事厅,顺着回廊往东走,推开王橹杰常待的那间偏厅的门——空的。书架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还摊在桌面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桌角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血酒,杯壁上的暗红色挂痕已经干了。

张函瑞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忽然想起旧历上那个朱砂标记。他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话。

张函瑞
张函瑞

穆祉丞。

他把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像在碰一道已经结了痂却从没好透的伤口。

三天前他路过那座山坡的时候,看见王橹杰蹲在新立的墓碑前面,掌心贴着一块白得近乎透明的石头。他没有走近,只是在山坡下面站了一会儿,看见王橹杰把石头搁在碑前,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是他知道的,每年这一天王橹杰都会去——去跟一个回不来的人说说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王橹杰今天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张函瑞在偏厅的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城堡西翼。那一边住的是几个年轻的亲随,杨涵博和魏子宸的房间紧挨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他抬手叩了叩门。

杨涵博来开的门,看见是他,微微睁大了眼。

杨涵博
杨涵博

王?

张函瑞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行礼。他往房里看了一眼,魏子宸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前面,手里翻着一本册子,桌角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张函瑞
张函瑞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杨涵博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回头看了魏子宸一眼,魏子宸的睫毛垂下去,把册子合上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然后杨涵博点了点头。

杨涵博
杨涵博

知道。穆哥的忌日。

魏子宸站起来,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扎着口,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东西。他掂了掂那布袋,走向门口。

魏子宸
魏子宸

我们本来打算晚一点去找橹杰哥的。他每年今天都会一个人去山坡上坐到半夜,我们不想打搅他,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张函瑞看着他手里的布袋。

张函瑞
张函瑞

装的什么?

魏子宸把布袋口打开一角,里面透出一小片暖融融的、琥珀色的光。是一些晒干的花瓣和果干,混着几粒星星状的干草籽。

魏子宸
魏子宸

穆哥以前爱吃这个。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带一点去山坡上。他不在了,但……总得有人记得。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门框上直起身,朝走廊尽头偏了偏头。

张函瑞
张函瑞

走吧,我跟你俩一起去。

杨涵博怔了一下。

杨涵博
杨涵博

王,你今天不忙了?

张函瑞
张函瑞

批完了。

张函瑞率先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张函瑞
张函瑞

怎么,嫌我去了碍事?

杨涵博和魏子宸对视了一下,两个人嘴角都弯起来。魏子宸把布袋口系好,快走几步跟上来。杨涵博顺手把门带上,烛火在他们身后被夜风扑灭,留下一小缕青烟。

三个人穿过中庭时月亮已经从东边的塔尖后面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把每一个水洼都照成碎掉的镜子。花园里的蔷薇丛在这个季节已经谢了大半,但还有几朵晚开的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凝着夜露。

出了城堡侧门是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碎石铺的路面被月光照成浅灰色,两旁的草丛里传来细细的虫鸣。魏子宸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布袋在他腰侧一晃一晃的,偶尔发出干花碰撞的细微声响。杨涵博走在中间,手插在衣兜里,望着前面的路没说话。张函瑞走在最后,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背影,落在那座已经能看见轮廓的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棵老橡树,树冠在这个季节已经落了七成叶子,只剩下几簇枯黄的叶片挂在高枝上,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树下的墓碑不大,青灰色的石面,没有刻字。穆祉丞的遗骸没能从战场上收回来,这座碑是王橹杰亲手立的,只放了他生前用过的一柄短刀、一件旧袍、和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王橹杰坐在墓碑旁边,背靠着老橡树的树干,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草地上,头微微仰着,望着头顶那些在月光里摇动的枯叶。他的手里没有酒,没有花,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空的搁在膝上,指尖垂着。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看见张函瑞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的杨涵博和魏子宸,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浅的、被月色泡软了的弧度。

王橹杰
王橹杰

你们几个。这么晚了,出来遛弯?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是惯常的松快。

魏子宸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布袋搁在地上,解开扎口,把里面那些晒干的花瓣和果干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那块无字的墓碑前面。杨涵博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一瓣干枯的蔷薇搁在最上面,然后收回手,和魏子宸并肩坐在草地上。

张函瑞走过去,在王橹杰旁边坐下来。橡树的根须在地面上凸起盘结,硌着他的后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腿也伸直了,和王橹杰并排望着前方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野地。

王橹杰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

王橹杰
王橹杰

我以为你今天走不开。重建那边一堆事。

张函瑞
张函瑞

批完了。早批完了。

王橹杰笑了笑,没有戳穿他。他收回目光,重新仰起头望着头顶那些枯叶,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有些散。

王橹杰
王橹杰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满的,亮得晃眼。战场上那会儿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就倒在那片光里面,我还以为看错了。

没有人接话。风吹过山坡,把枯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魏子宸从布袋底下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根干枯的、编成环的草茎,搭在墓碑前面的果干堆最上面。杨涵博看了那草环一眼,目光动了动,没有说话。

张函瑞偏头看着那块无字的墓碑,石面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碑前那柄短刀的刀鞘已经锈了,旧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下面,压着一封被封蜡封住的信。蜡封上印着一枚小小的、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的指痕。

王橹杰的声音又从旁边传过来,这次轻了些。

王橹杰
王橹杰

他以前说,他最喜欢秋天。说秋天的风不烫也不冻,像刚好能让人活过来的温度。

他低头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根干草环边缘卷起来的一角。

王橹杰
王橹杰

你看,子宸还记得他那个破草环。每年都编一个,也不知道他要挂到什么时候。

魏子宸低着头没应声,但指腹在草环边缘按了按,把它摆得更正了一些。

张函瑞坐在那里,听着夜风从山坡下面翻上来,把草丛压低了又松开。月光把他身边的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橹杰靠着树干仰着头,魏子宸蹲在碑前摆弄那些干花,杨涵博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四道影子在草地上交错着,分不清哪一道属于哪个人,像某种被月光拼在一起的、临时搭建的相框。

他想,这半个月他把城堡修好了,把领地划完了,把那些裂开的缝隙一道一道填上了灰泥。可有些缝隙是填不满的。每一次以为补好了,到了某一天、某一个日期,它又会从里面裂开来,露出底下那些永远在疼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下午翻开旧历时那个朱砂标记,想起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念出那个名字时喉咙里忽然涌上来的酸涩。穆祉丞。他没怎么跟这个人说过话,只记得他在战场上最后一个转身时朝着王橹杰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后箭雨就落下来了。

张函瑞抬手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只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用全部的力气撑着什么不塌下来。

王橹杰没有动。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张开,掌心朝上,摊在那里,像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山坡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虫鸣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月亮从东边的塔尖移到了橡树的树冠上面,把那些枯叶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群不着急离去的访客。

后来魏子宸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把布袋收好系回腰侧。杨涵博也跟着站起来,朝王橹杰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张函瑞,然后拉着魏子宸往山坡下面走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王橹杰还靠在树干上。他看着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往城堡的方向慢慢走远,月光把他们的轮廓勾得清晰而柔和。

王橹杰
王橹杰

子宸每年都编那草环。涵博每年都陪他来。两个人从不跟我说,每年到了这一天就自己过来,把东西摆好,然后坐在旁边发呆。

张函瑞
张函瑞

嗯。

王橹杰
王橹杰

你说他们是在陪穆祉丞,还是在陪我?

张函瑞
张函瑞

都有。

王橹杰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脸,把月光揉碎了又抹开,然后放下手,侧过头看着张函瑞。

王橹杰
王橹杰

你今天过来,也是来陪我的?

张函瑞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土粒,然后朝王橹杰伸出一只手。月光落在他掌心里,把小片的银白揉成了一团温热的光。

张函瑞
张函瑞

走了。回去喝一杯。

王橹杰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掌心贴着掌心,一个凉一个温,他借着那股力道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的树皮碎屑。两个人并肩往山坡下面走,一左一右,鞋底踩过碎石和草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走了几步,王橹杰忽然开口。

王橹杰
王橹杰

酒你出。

张函瑞
张函瑞

我出。

王橹杰
王橹杰

要好的。

张函瑞
张函瑞

好。

身后,那座无字的墓碑静静立在橡树下面,碑前的干花和果干被夜风吹得微微移动了位置,但草环还稳稳地搭在最上面,茎秆上的露水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然后重新收敛成安静的一线微光。

张函瑞走下坡底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光铺满了山坡,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道不肯离开的、一直伸到很远的过去的路径。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王橹杰在他身侧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肩与肩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在月光底下排成一道通往城堡灯火的、并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