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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血色暖阳

第18章:重伤

张桂源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

那天他从黑石岭回来之后,伤口在途中又裂了三次。肺里的血块清了又淤,淤了又清,左奇函把他从码头架回基地医疗室的时候,他整件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医官拆开纱布看了一眼就皱紧了眉——白巫之力残留在伤口深处,日夜不停地侵蚀着新生的组织,让愈合变得缓慢而痛苦。那些细微的光点像碎掉的萤火虫一样盘踞在肋骨断裂处,每隔几个时辰就发作一次,疼得他在半夜里无声地攥紧床单。

这是故意的。张函瑞就是要让他记住这份疼。

一个月来,张桂源被迫困在基地医疗室的病床上,周围摆满了各种抑制白巫之力的法器,每日由血猎最好的医师换药治疗。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他的低气压下,下属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了这位正窝火的首领。

左奇函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桂源正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出神。他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胸口缠着绷带,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比一个月前平静了许多——或者说,沉寂了许多。

左奇函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没正形。

左奇函
左奇函

哟,还活着呢。

张桂源懒得理他。

左奇函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啧了一声。

左奇函
左奇函

函瑞下手是真狠。三根肋骨,肺穿孔,肩胛骨骨裂,还附赠白巫之力持续伤害套餐——我打听过了,血族那边专门给他配了个医师研究这套打法,据说叫什么'屠猎一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

左奇函
左奇函

这名儿起的,针对性挺强啊。

张桂源终于转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左奇函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

左奇函
左奇函

别这么看我,我是来探病的,不是来挨打的。当然,你现在这状态,想打也打不过我。

张桂源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桂源
张桂源

他来过?

左奇函的动作顿了顿。

张桂源
张桂源

你怎么知道?

左奇函
左奇函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很淡,但瞒不过我。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杯。

左奇函
左奇函

是,来过。三天前,血族那边有人来基地外围踩点,他跟着队伍一起来的。没进来,就站在基地对面的山坡上,远远看了一眼。

张桂源的指尖微微收紧。

张桂源
张桂源

站了多久?

左奇函
左奇函

也就一支烟的功夫吧。然后他就走了,头也没回。

窗外有风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张桂源望着那片飘动的布料,许久没有说话。

左奇函看着他,难得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左奇函
左奇函

说真的,桂源,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张桂源没有回答。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一个月前那个清晨,张函瑞站在废墟与月光之间看他那一眼,像一把刀,精准地剜进他心脏最深处。那不是恨,不是怒,只是平静地、彻底地……将他划入了"过去"。他从废墟里爬起来追到黑石岭的时候,岭那边的雪地上脚印还在,他沿着那些脚印追了六个钟头,最终在一条结冰的溪流边停住了。脚印消失了。雪地上只剩一行,朝着北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某种不肯回头的东西。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但那一刻,他怕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血族城堡。

张函瑞推开议事厅的门,浑身还带着白巫之力反噬后的虚弱,但眼神却比一个月前阴沉了许多。这一个月的所谓"休养",是他自己要求的——把张桂源打成重伤之后,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来压下那些午夜梦回时不该出现的画面。可越是压,那些画面越是浮得频繁:张桂源在游轮底舱满脸是血地仰头看他,在城堡书房里把银刃抵着自己咽喉笑,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越来越淡的脚印。

走廊尽头,王橹杰正倚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血酒,看见他出来,挑了挑眉。

王橹杰
王橹杰

议完了?

张函瑞
张函瑞

嗯。

张函瑞揉了揉太阳穴。

张函瑞
张函瑞

有事?

王橹杰抿了一口血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橹杰
王橹杰

听说你把那位血猎首领打进了医院,躺了一个月?

张函瑞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张函瑞
张函瑞

消息挺灵通。

王橹杰
王橹杰

废话,我的人。

王橹杰跟上来,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他妈的慈祥?

王橹杰掰着手指头数。

王橹杰
王橹杰

三根肋骨,肺穿孔,肩胛骨骨裂,还附赠了一个月的白巫之力持续折磨。张函瑞啊张函瑞——

他突然伸手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和调侃。

王橹杰
王橹杰

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张函瑞整个人僵住了。

张函瑞
张函瑞

你说什么?

王橹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愈发欠揍。

王橹杰
王橹杰

谋杀亲夫啊,怎么,不对吗?那位可是五年前就在埃德蒙城堡的婚礼上宣布过你是他的人,整个血族高层谁不知道?虽然方式吧……有点问题,但名义上,你俩那点破事儿早就人尽皆知了。现在你把他打成这样,不是谋杀亲夫是什么?

张函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然后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想杀人但面前这人是我下属"的复杂表情上。

张函瑞咬牙切齿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整地说出那个词。

张函瑞
张函瑞

他不是我……

王橹杰
王橹杰

不是什么?亲夫?

王橹杰哈哈大笑。

王橹杰
王橹杰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我得提醒你啊——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却依然带着那股子调侃劲儿。

王橹杰
王橹杰

下回再动手,别打肋骨了,直接打脸。好歹让整个血猎看看,他们那位不可一世的首领,是怎么被一个血族揍成猪头的。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王橹杰
王橹杰

诶,别走啊——

王橹杰在后面喊。

王橹杰
王橹杰

我认真的!你下次行动我可以给你特批情报支持,专门针对血猎首领动向的那种!

张函瑞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吼道。

张函瑞
张函瑞

滚!

身后,王橹杰的笑声回荡在走廊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畅快。那笑声追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绕过中庭,一路尾随到他推开寝宫的门。

张函瑞快步走回自己的寝宫,砰地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有些快。血族的心脏本不该跳得这么急,但此刻,它就是不听话。不是因为刚才的虚弱,而是因为王橹杰那句该死的"谋杀亲夫"。

亲夫?

他和张桂源?

开什么玩笑。

他们之间只有囚禁和逃离,占有和反抗,恨和……和……

张函瑞闭上眼,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别想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城堡外面是绵延的密林,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闪烁。他看着那些灯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南方——那里,是血猎基地的方向。他想起三天前他站在基地对面的山坡上,隔着一整片被夕阳染红的野地,看见医疗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里面那张床上张桂源是醒着还是睡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同行的血族来催他走。

他走的时候,还是回了头。

但这一次,他没有站太久。

张桂源现在应该还在病床上躺着吧。一个月了,伤该好了。那一眼……他应该看懂了吧?

过去了,都过去了。

张函瑞关上窗,拉上窗帘,将那片南方的天空隔绝在外。可那个名字,那句"谋杀亲夫",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此刻,血猎基地的医疗室里,张桂源忽然打了个喷嚏。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左奇函
左奇函

感冒了?血猎也会感冒?

张桂源揉了揉鼻子,眉头微蹙。

张桂源
张桂源

有人在骂我。

左奇函
左奇函

那多了去了,你得排队挨骂。

张桂源没理他,只是望向窗外那片北方的天空。窗帘被风吹得掀起又落下,月色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指尖轻轻扣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不肯停的计数。

那里,是血族城堡的方向。

他轻轻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骂吧。

总比……当做过去了要好。

月光从窗缝里探进来,照在他胸口的绷带上,绷带下面那些白巫之力的残存光点还在隐隐发亮,像一小片被关住了的、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