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报复
天亮了。
阳光透过破损的舱壁倾泻而入,在凌乱的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函瑞睁开眼睛,意识在瞬间彻底清醒。
身体的酸痛和某些难以启齿的痕迹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他缓缓转头,看见身后那个依旧沉睡的身影——张桂源难得地没有在黎明前离开,此刻正侧卧在碎石边缘,一只手还保持着搭在他腰间的姿势,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那姿态,和五年前城堡里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婚礼上的兵戈相见,仿佛他从未被锁进地牢又逃离,仿佛甲板上的见死不救只是一场幻觉。
张函瑞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底的情绪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冰冷,最后凝结成一种决绝的锋利。
他轻轻挪开张桂源的手,动作极慢,极轻。张桂源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却并未醒来——昨夜他罕见的疲惫,加上张函瑞体内那两种药性相互激荡了一整夜,让他比平时沉睡得更深。
张函瑞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昨夜甲板上被银刃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张桂源舔过之后便恢复了,但周围还残留着大片青紫的指印。他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调动起体内那沉寂了五年的白巫师之力——血族与白巫师的混血血脉,在银毒压制下沉睡了太久,但这五年在猎区的囚居里,他早已暗中将其重新唤醒。
这五年,他经历了从血族之王到阶下囚的坠落,被囚在地牢里时日夜忍受银毒蚀骨的疼,被放出来做"特别顾问"后也从未停止过淬炼。他早已不是那个婚礼上被张桂源用银刺抵着咽喉却下不了手的血王了。
昨夜之所以任人摆布,是药效,是猝不及防,是那个甲板上的眼神带来的冲击让他乱了方寸。
但现在是清晨,他清醒了。
阳光是最好的清醒剂。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纯净的白光。那光芒温和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是五年间无数个日夜淬炼的成果。他看着那团光,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张桂源,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团光狠狠拍入张桂源胸口。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张桂源从地上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早已龟裂的舱壁上,墙体彻底崩碎,木屑与铁皮四处飞溅。张桂源猛地睁开眼睛,猩红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第二道攻击已经接踵而至——张函瑞翻身而起,凌空一脚,带着白巫之力加持的巨力,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张桂源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撞穿第二层舱壁,飞入隔壁舱室,碎木与烟尘弥漫了整条走廊。
张函瑞赤足站在废墟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倒在碎石中的身影。张桂源挣扎着想站起来,胸口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张函瑞的第一击直接震断了他三根肋骨,其中一根甚至刺穿了肺部。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涌出,沿着下颌滴落在碎裂的钢板地面上。

你——
张桂源咳出一口血,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张函瑞,眼底是震惊、是愤怒、是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被狠狠刺痛的东西。五年前在婚礼上他们拔剑相向时,张函瑞的剑尖在他喉前停住了。五年后这一掌一脚,却干净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
张函瑞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什么你。这一下,是为了五年前那个地牢。
他走近一步。
张桂源试图抬起手,却发现手臂根本不听使唤——张函瑞那一脚不仅伤了他的内脏,还震裂了他的肩胛骨。他仰面躺在碎石里,鲜血从口鼻不断涌出,生平第一次以如此狼狈的姿态仰视一个人。
张函瑞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这个动作,和五年前张桂源在城堡书房里对他做的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角色完全颠倒。
张函瑞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一下,是为了昨天甲板上,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欺辱。
张桂源的瞳孔微微收缩。昨天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李牧捏开张函瑞的嘴灌下银血,看着银刃划开他脖颈的皮肤。他那时以为自己要的是看张函瑞低头——此刻才发现,张函瑞低头的一瞬间,他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你问过我,这五年学了什么。
张函瑞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就是答案。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张函瑞!
张桂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破碎,胸腔里的血涌上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你尽管逃,但要记清楚:猫玩弄老鼠的乐趣,从来不在于将他吞噬!
张函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彻底的了断。
五年前在碎石路上他回头看城堡东塔那扇暗窗时,眼里还有不舍。此刻什么都有了结的淡薄。

走不走得了,不是你说了算。
阳光从破损的船体倾泻而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穿着昨夜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衫,赤着脚站在废墟与光芒之间,如同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刃。
然后他走了。
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左奇函靠在舱壁上,显然已经听见了刚才的动静。他看着走出来的张函瑞,目光复杂,却没有阻拦。他腰间佩着刀,身后就是暗门,暗门里锁着杨博文。但他今天没有拔刀。

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

死不了。毕竟是血族之王。
左奇函跟上几步,压低声音。

你走不远的,整个领地都会搜捕你,张桂源一开口整个猎区都会围过来。
张函瑞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

那就让他们搜。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赤足踏过冰冷的金属地板,每一步都踩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尖端指向走廊尽头的舷梯——通向甲板,通向湖岸,通向猎区之外的世界。
左奇函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破损的舱室。张桂源依旧躺在碎石中,胸口塌陷,嘴角带血,猩红的眼眸却死死盯着张函瑞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愤怒、震惊,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左奇函蹲下,检查他的伤势。

你还好吗?真够狠的,三根肋骨,肺穿孔,肩胛骨骨裂……他这五年确实没白过。
张桂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
左奇函等着下文。
张桂源睁开眼,望着被撞破的舱顶,阳光从裂缝漏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过去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就是……过去了。
左奇函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也许,是真的过去了。
张桂源没有再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口袋里那枚被烧黑的红宝石袖扣。宝石表面的裂纹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像某种即将碎裂的东西在做最后的闪光。
舱室内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游轮靠岸的汽笛声。银月湖到了。湖岸上,血猎联盟的迎接队伍已经在码头列阵,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一艘从内部炸开的渡轮,和一个从船舷翻落水中、一路潜向湖岸对岸的白色身影。
张函瑞走了。
这一次,不是逃,是走。带着他淬炼了五年的锋芒,带着他刚刚亲手讨回的那点公道,带着那个平静得让人心寒的眼神。湖水冰凉,但白巫之力在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光膜,隔绝了水压和寒冷。他朝着湖岸反方向的密林游去,那里是猎区边缘,翻过那座山就到了中立地带。
五年前从城堡碎石路上离开时,他回头了。这一次,他没有。
血色囚笼,也许从未困住他。
困住的,从来只有那个不肯放手的人。
码头上的血猎开始骚动,哨声响彻湖面。左奇函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看着湖面上渐远的涟漪和密林边缘一闪而逝的白色衣角,忽然想起五年前埃德蒙城堡大火的那一夜。陈奕恒万箭穿心跪在塔底时,左奇函站在城墙上看着,手里的火把投进陈家府邸的窗棂。火焰升腾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杨博文从废墟里挣扎着爬出来,满身是血,抬头望向他。
那个眼神和今天张函瑞走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过去了。
都过去了。
身后废墟里,张桂源终于把袖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掌心,裂纹硌进皮肉里。他闭上眼,胸腔里的血还在往外渗,但疼痛比不上某个地方更深的裂口。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在关他,在报复他,在看他的笑话。
到头来,他关的、报复的、看的,全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