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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血色暖阳

第8章:报应

门从外面锁上了。

三道锁,银质的,从左到右依次扣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左奇函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船舱密室里传来铁链拖过金属地板的细响,然后一切归于沉默。

他推开门。

密室不大,原是这间豪华舱房改出的暗间,四面钢板嵌着夜光石,幽幽的光照在正中那张固定的铁床上。杨博文被银链缚着手腕和脚踝,链子分别拴在床柱上,拉出一个近乎屈辱的姿势。他没有穿外袍,只一件薄得透光的白色内衫,领口被扯得大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红痕——新的盖着旧的,指印、齿痕、勒痕,层层叠叠地铺展在苍白的皮肤上。

渡轮在峡湾中轻微晃动,密室里的夜光石也跟着晃了一晃,光影在杨博文脸上流动。

杨博文偏着头,枕在铁床冰冷的边缘,听到脚步声时连眼睛都没抬。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被内衫的褶皱放大又缩小,锁骨上那道新鲜的咬痕正往外渗着极细的血珠,沿着他凹陷的弧线滚落,浸入铁床的缝隙里。

左奇函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他垂眼看着床上的人,目光从杨博文散乱的深褐色发丝滑到他阖着的眼睑,掠过微肿的嘴唇、脖颈上密集的印记,最后停在脚踝处那圈被银链磨出的红痕上。那是昨晚留下的——杨博文挣扎得太厉害,银链嵌进皮肉里,到今早才褪了肿。

左奇函
左奇函

博文。

左奇函开口,声音很平。

左奇函
左奇函

该换药了。

杨博文没动。

左奇函弯下腰,去碰他脚踝上的伤。指尖刚触到皮肤,杨博文猛地缩了一下腿,银链哗啦作响,脚踝的伤口被拉扯开,又渗出新鲜的血来。

杨博文
杨博文

别碰我。

杨博文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曾经是温润的琥珀色,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五年前在城堡的花园里,他靠在左奇函肩头看月亮时,就是那样笑着的。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结了冰的褐色,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和抗拒。他的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看向左奇函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

杨博文
杨博文

滚出去。

左奇函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握着药膏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开,反而在床沿坐了下来,指尖继续在杨博文脚踝的伤处抹开冰凉的药膏。

杨博文猛地抽脚,铁床被带得哐当一响。他挣不开银链,整个人却被这一下拉得弓起腰背,内衫滑落更多,露出腰腹间大片的青紫。他重重摔回床上,后脑撞上铁栏,闷哼了一声。

杨博文
杨博文

你……

杨博文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杨博文
杨博文

你把我锁在这里,每天……每天……

他说不下去。那些夜晚的记忆涌上来,他被绑在床上的、被压制的、被一寸寸侵占的每一刻,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左奇函的呼吸、左奇函的手指、左奇函在他耳边低哑的声音——全都记得,想忘都忘不了。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想说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手上的药膏还在慢慢抹开。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但这种轻柔在杨博文眼里只会激起更深的愤怒。

杨博文
杨博文

我想说。

杨博文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杨博文
杨博文

你让我恶心。

左奇函的手停了。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白色药膏,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药膏放在床头的石台上,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左奇函
左奇函

恶心。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左奇函
左奇函

五年前你靠在我怀里说喜欢我的时候,不恶心。

杨博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偏过头去,把脸埋进铁床的阴影里,不让左奇函看见自己的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剧烈起伏的肩背已经出卖了他。五年前,城堡东塔的露台上,夏夜的风把蔷薇的香气吹过来,他靠在左奇函肩上,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那时候左奇函低头吻了他的发顶,说"那就一直喜欢下去"。

杨博文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杨博文
杨博文

五年前。你五年前在城堡里跟我在一起,那些……那些全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对不对?你接近我,和我在一起,说那些话——全是为了摸清张函瑞的动向,摸清血族的防线。

左奇函没有回答。

杨博文终于转回头,眼睛通红,却没有泪。

杨博文
杨博文

张桂源是猎人,你是猎人的副手。你们两个人,一个去接近张函瑞,一个来接近我。你把我们的关系当成任务。你在城堡露台上抱着我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把我绑上这张床,对不对?

左奇函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左奇函
左奇函

不……

杨博文猛地挣了一下银链,链子和铁床碰撞出刺耳的响声。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嘶哑的,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所有怨毒。

杨博文
杨博文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是恋人!我那时候是真的爱你!可你在婚礼那天带人闯进埃德蒙城堡,你杀了我所有的族人,你从废墟里把我拖出来,锁在这个船舱密室里,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被他死死逼了回去。他不能哭,不能在这个船舱里,在这艘载满了血猎的渡轮上,在左奇函面前哭,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软弱。

杨博文
杨博文

然后你每天来这里,做这些事。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银链磨出的血痕,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要散了。

杨博文
杨博文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夜光石幽幽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钢板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渡轮微微摇晃,船舱外隐约传来甲板上水手的吆喝声和浪涛拍打船壳的闷响。左奇函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左奇函终于开口,声音哑了。

左奇函
左奇函

当成什么?你问我我把你当成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重新走回床前。然后他蹲下身,与杨博文平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的情绪。

左奇函
左奇函

我把你当成我唯一爱过的人。然后我亲手毁了他。

杨博文愣住了。

他看着左奇函蹲在自己面前,看着那双眼睛里浮上来的水光,看着这个当年在城堡塔楼里给自己弹琴的少年,如今眼底全是被岁月碾碎又拼凑起来的碎片。他的喉咙发紧,但恨意比任何东西都更早地涌了上来。

杨博文冷笑了一声,笑得整张脸都在扭曲。

杨博文
杨博文

爱?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我锁在床上?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每天……每天强迫我做那些事?左奇函,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左奇函的眼睛红了一圈,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杨博文手腕上那道被银链磨出的伤口。杨博文猛地缩手,银链绷直了,伤口被扯开,渗出血来。

杨博文
杨博文

别碰我。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在发抖。

杨博文
杨博文

你碰我一次,我就恨你多一分。

左奇函收回手,站起来。他走到密室角落的储物箱前,拿出新的银链——更细的,嵌着暗红色的符文,是专门用来压制血族异能的那种。杨博文看见那根链子,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五年前在埃德蒙城堡的地牢里,左奇函第一次把这种链子扣在他脚踝上时,他哭着求他不要,那时候左奇函的手也在抖。

杨博文
杨博文

你又要……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走回来,俯身将银链扣在杨博文脚踝原有的锁环上,动作熟练到令人心寒。暗红色的符文亮了一下,杨博文浑身一颤,体内残存的异能像被什么搅碎了,疼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五年来,每换一次链子,这疼痛就加深一层。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恨我吧。

左奇函扣好链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左奇函
左奇函

恨也没关系。反正你走不了,我也不会让你走。

杨博文蜷在床上,银链把他锁成一个动弹不得的姿势。他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但一声呜咽都没有漏出来。他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结了冰的眼睛死死盯着左奇函。

杨博文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杨博文
杨博文

五年了,你关了我五年。从埃德蒙那场大战到现在,每一天你都会来。你不杀我,不折磨我,除了……除了那些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左奇函转过身,背对着他,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侧过脸。

他的声音从侧脸传来,很轻。

左奇函
左奇函

我想要你还在我身边。用什么方式都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三道锁依次扣合,咔嗒,咔嗒,咔嗒。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杨博文躺在铁床上,手腕脚踝的血慢慢渗进银链里,把符文染成暗红的颜色。他仰头望着钢板顶上那些幽幽的夜光石,终于让那滴忍了太久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滚烫的,砸在冰冷的铁床上,悄无声息地干了。他想起五年前城堡东塔的那个夏夜,左奇函弹着一把旧木琴,琴弦断了,他用指尖拨着剩下的弦,哼一首不成调的歌。他在旁边笑,说难听死了。左奇函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来唱。

他那时候唱了什么来着。

记不清了。只剩下那个画面,月光,蔷薇,断了弦的旧木琴,和一张笑着的脸。

门外,左奇函靠在船舱走廊的钢壁上,仰头望着顶灯昏暗的光晕。他的右手还攥着刚才给杨博文换药时用的那管药膏,指尖沾着的白色药末已经干成了薄薄的膜。他把那只手抬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握成拳,指节抵在嘴唇上,闭紧了眼睛。

五年前在那艘渡轮上——不是这一艘,是更早的"夜航号",在张桂源还没暴露身份之前——杨博文靠在船头看落日,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成金色。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杨博文偏头笑了一下,说你别闹,张函瑞他们都看着呢。

那是最后一个不加任何算计的笑。

从埃德蒙城堡那场大火之后,一切都不对了。陈奕恒万箭穿心,陈家府邸被烧成白地,王橹杰的爱人死在战场上,杨博文从废墟里被拖出来时浑身是血,看见他第一眼时的那个眼神——不是恨,是空。一片彻底的、坍塌了的空。

然后恨才慢慢长出来。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长成现在这样,像密室里那根夜光石照不穿的深影。

他张开眼睛,走廊尽头有一扇舷窗,窗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渡轮已经驶过了峡湾最窄处,银月湖快要到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转身走回舱房,推开那道暗门,迈进了密室。

杨博文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间,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博文
杨博文

我说了滚。

左奇函没有滚。

他走到床前蹲下身,拿起石台上那管药膏,重新涂在自己指尖上,然后极轻地、极慢地,覆上杨博文脚踝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杨博文浑身一颤,但没有再缩。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知道缩也没用。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把所有的表情都藏进手臂的阴影里。

药膏的凉意渗进伤口,左奇函的手指在他脚踝上画着圈。很轻,轻到像羽毛扫过。然后他低下头,在那道银链磨出的伤痕上,落下一个比药膏更凉的吻。

左奇函
左奇函

我爱你。

杨博文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在抖,但一声也没有出。

舷窗外,银色峡湾的最后一截峭壁缓缓退去,湖面豁然开朗。银月湖到了。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切过密室的地面,几乎要碰到铁床的边缘,但终究差了一寸,堪堪停在杨博文垂落的指尖前方。

光够不到他。

就像五年前那首没唱完的歌,永远停在了城堡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