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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银簪

欲曙天

次日晨起,姜云汀左手腕隐隐作痛,她拂袖一瞧,腕骨至小臂处有一道细长的伤痕,像是用刀刃切割一般,瞧着不起眼,碰了便疼,还隐隐有些发紫肿胀。

她骇了一跳,莫不是昨日咬藤蔓时不小心被刺划伤的?藤蔓上的刺有剧毒,她居然毫无察觉。

水香进了房:“娘子,二老爷请您去用早膳。”

姜云汀垂袖遮伤,简单梳洗后便去了正堂。四妹姜娇月和大哥姜怀川已在了,姜平松见她便招手:“云汀啊,风寒可好些了?”

姜云汀微微颔首:“已经大好了,劳阿耶挂心。”

“这么快?”姜娇月瞪大了眼睛,感叹道,“三姐这身子也太好了吧!”

“好了便好。”姜平松将一碟酱瓜推到她面前,“说来也怪,汀儿你自幼有心疾,大夫都断言活不过七岁,你不仅活了下来,七岁后心疾也不药而愈,身子与常人无异。我同你阿娘去祠堂好生拜了一拜,真是祖宗保佑,你命根子好啊。”

姜云汀心猛跳了一下,低眉顺眼的回答:“幸而阿爹阿娘将我生得好。”

她一时放松了紧惕,抬手喝粥时袖口滑落,白皙的手腕上一道紫红的伤痕格外刺眼。

“三妹,你的手怎么了?”姜怀川最为眼尖,皱眉问道。

“三姐,你的手为何伤成这样?!”姜娇月一呼,忙拉过姜云汀的左手,心疼道,“怎么这么严重?”手腕比先前更肿了些,青紫愈发明显,细密的血珠沿着腕骨滑落。姜云汀本想用完早膳后独自去寻醉花真人的,眼下却瞒不住了。

姜云汀忙垂袖回道:“昨日你们出去后,我闲来无事出门转了转,不小心刮伤的,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这都这么严重了,不行,莫兰,你快去街上请位大夫来——”姜娇月心疼的替她吹了吹,“姐姐,疼不疼?”

“多谢四妹,此伤并不……”

“云汀,你四妹说得对,这瞧着不是小伤,叫个大夫过来看看总归没错。”姜平松打断道,语气不容推拒。

姜云汀知推不过,便垂眸道:“云汀知道这村里有位大夫,医术甚好。”

姜平松沉声道:“好,便叫他来。”

……

醉花真人替姜云汀处理好了伤口,叮嘱道:“明日便能消肿,莫碰水,莫使力,便无大碍。”

姜娇月瞧着那药粉只薄薄一层,皱了皱眉:“这就完了?这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醉花真人笑而不语,接过诊金便起身告退。出了堂门,步子刻意放缓,像是在等什么人。果然,姜云汀独自追了上来。

“多谢九方先生,这伤……”

“无碍。”醉花真人压了声音,“你体内有丹枫留下的护体,寻常毒伤压不住你,不像那四位,早该躺下了。”

他拢了拢袖子:“今日寻个时辰来一趟白味医馆,我有要事同你说。”

姜云汀一顿,她娘亲的护体?

“好。”

待姜云汀回到正堂,姜娇月便拉起她的右手,温声道:“三姐儿,近日是我们疏忽了,总将你一人留在宅子里。方才大哥同我和二伯商量了,明日是女儿节,我们一道夜游可好?”

姜云汀正要推辞,对上姜平松默许的目光,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

檀惊却四人寻到白味医馆,门板虚掩,里面无人应声。

裴缙云探头:“请问有人在吗?”

馆内空无一人。

四人进了馆内,打量着四周。一面墙上挂着幅水墨画,格外显眼。还未等细看,内门的布帘便被人拂开,走出来一位红衣女子,瞧着二十来岁,未施粉黛却眉眼秀丽,身上无甚首饰,却自有一派端庄贵气。

“九方大夫出诊去了,应当快回了。”她替四人斟了茶,“几位稍坐。”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女子笑道:“来了。”

四人忙起身抱拳作礼,还未斟酌好如何开口,醉花真人已踱到柜台后,慢悠悠地抓起了药。

“清元丹已解了你们身上的毒,无甚大碍了。”他头也不抬道,“每日服一帖药,助伤口愈合便好。挽儿,你去歇着罢。”

裴缙云忽觉自己身上落了一道目光,抬眼间,青挽已然直起身,应了声“哎”,便拂帘回了内间。

檀惊却摸索银簪的动作停住,有些诧异的看了醉花真人一眼:“大夫,您怎知是我们中了毒?”

“老夫自有识人之法。”醉花真人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清元丹……是什么?”裴缙云小声问。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对着这老头却莫名有些发怵。

“清元丹,老夫炼了十年的药丸,取晨露、百草、灵岩苔三味,少一味都炼不成。”醉花真人捻了捻胡子,“那位给你们服药的,怕是把自己压箱底的救命药都掏出来了。”

四人沉默了一瞬。裴玉京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捧到柜前:“多谢大夫,我们身上只这些了,不知够不够药钱?”

醉花真人抓完药,檀惊却在与莫诀交头接耳低语着什么,裴缙云假装喝茶,竖着耳朵想听也听不见。

醉花真人瞥了一眼那少得可怜的铜板,冷笑一声:“不必。诊金已有人替你们付过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小锭银子,搁在裴玉京手心,“那位还说,怕你们日后拮据,留了五两,权作盘缠。”

“五两?!”还在努力偷听的裴缙云一愣,惊呼出声。

檀惊却和莫诀闻声同时抬头。醉花真人摸着胡子,下巴微扬。

你们几个有眼无珠,欺负了我恩人的闺女,还想从我这儿讨一句好话?

“五两……太多了。”莫诀迟疑道。

裴缙云把头低下去,耳根发烫。那白狐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之前还想吃人家。越想越羞愧,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

檀惊却上前一步,试探地问道:“五两银子,并非小数目。大夫可知对方身份?我们受了这人的许多恩惠,却连恩人是谁都不知,心中难安。”

醉花真人别过头去,理直气壮回了个“不知道。”便下了逐客令。

他挥挥手,把药包和裹了银子的布一并塞进裴玉京怀里:“药拿了,银子收了,快些走吧。莫要耽误了老夫的生意。”

“慢走不送。”四人被逐出门外,门板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几人站着,一时有些茫然。

裴玉京叹了口气:“这位白狐姑娘,当真良善。此番恩情,若有机会,定要报答。”

“可这簪子怎么办?”莫诀犹豫地问。

檀惊却低头看了一眼衣襟:“簪子是她留给我们托底的。若银子花尽了,还能当一笔。”

“这簪子当然不能当!”裴缙云跳起来,“她给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若把她的信物当了,岂不是忘恩负义?簪子留着,待我们日后办完了事,便凭此物回来寻人,好好报答!”

几人叽叽喳喳地回了客栈,檀惊却在门口停住脚步。

“我去去就回。”他扬了扬手,转身往回走。

当铺的乌木匾上落了一层灰,“刘氏当”三个字的笔画已模糊了大半。

檀惊却把那支银簪搁在柜台上。柜台后的老朝奉只瞟了一眼,捻起来凑近灯下看了片刻,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簪身:“五两。”

檀惊却皱眉:“就这些?”这银簪瞧着雕工细密,定不会便宜,怎可能只值五两银子?

老朝奉把簪子搁回柜上:“客官怕是不知道这簪子的来路。”

他指了指簪头那朵淡茶色的茉莉,“这是京城瑞宝斋的工。今年的款,瑞宝斋的东西不接散客,都是给官宦人家做的。”

他又翻过簪身,摩挲簪身上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这支簪子,出自瑞宝斋老匠人陆三娘之手,她一年只出三支。上面刻的这枝茉莉,是同枝花。有两支,成对儿。您这支是其中一支,单拿出来,五两是公道价。若是一对儿,翻三番都有人要。”

檀惊却没有接话。他把簪子接回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们这村里,竟还有人能买得起这种簪子?”

老朝奉笑道:“客官是外来的吧?想来不知,这江南巨贾姜家到咱们无灵村来谈生意,听说是二房的老爷亲自带的队,还带了几个小辈过来长见识。那排场,啧啧……”

他本想显摆几句,村里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来做客,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警惕地上下打量檀惊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檀惊却扬了扬眉,眉眼疏朗:“我这簪子是捡的,怕惹上事,听您这么一说,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丢的,我留着烫手。您要是觉得不妥,我不问了就是。”

老朝奉看了他几息,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不当事就不当,走吧。”

檀惊却把簪子揣回怀里,转身出了当铺。

他低头再次细看这支银簪,日光落在簪头那朵茉莉上,银色的花瓣被照得透亮,边缘泛起一圈薄薄的光晕。花瓣微微翻卷,层层叠叠地舒展,仿佛风一吹便会轻轻颤动。

他眯起眼睛。

姜家。

——꒰^ↀωↀ^꒱❤❤

珍惜最后两天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