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姜云汀急忙赶回姜宅时,已是亥时了。
所幸今日姜平松的商谈拖得久,水香在床上躺了一整日都无人察觉。
姜云汀从角门悄咪摸回汀兰院,水香大概是第一次做这般大逆不道的事,起身时浑身都发抖,瞧见娘子安全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水香比姜云汀小两岁,她阿耶水诚力是姜府的大管家。水家三代人都在姜家做事,根底干净。而水香十一岁便跟了姜云汀,六年间从小丫头一路熬成贴身大丫鬟,说起忠心,那是没得挑的。
姜云汀好生安顿了她一番,又换了身洁净的衣裳,揣了碎银,朝她眨眨眼:“躺了一天了,想不想同我上街寻碗混沌吃?”
水香吸了吸鼻子,嘴上说着“奴婢不敢”,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
姜平松还未回来,姜云汀给小厮搭了话便与水香出去了。
无灵村的夜市比不上武陵郡那般灯火灼人,却也淳朴热闹。小铺子一盏盏挂起暖黄的灯笼,三三两两闲逛身影,暖意在夜色中淡淡的铺开。
馄饨铺子在不大起眼的街角,支了几张矮桌,老板正在灶前忙活。
水香买了两碗混沌,姜云汀起身:“水香,我有些不适,想去趟茅厕。你在此处莫要乱跑。”
水香咬着勺子,含糊地“啊”了一声,姜云汀已经没了影儿。
她拐进一个巷子里,白味医馆灯还亮着,她路过一家茶叶铺,想了想,买下半斤松针茶叶,直奔白味医馆。
“九方先生,”姜云汀进了馆,摸出二百文放在台上,“三娘想请您帮个忙。”
醉花真人收起话本子,慢悠悠收下二百文,笑眯眯问:“有何事?”
姜云汀将今日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许是早就料到她会进山,醉花真人听完并无震惊之意,“哈哈”摸着胡子:“瞧,老夫赠你药丸,果真是对的!”
“好,待他们来我这儿,老夫会诊治的。”
姜云汀再次道了谢,醉花真人眯起的眼睛清明了些,沉声道:“阿萤啊,有时做事莫要太急。你此番进山,可动过法术?”
姜云汀摇头:“未曾。眼下无昼势力愈发大了,我怕稍动灵脉他便能够感知到我的存在。”
“孺子可教也,”醉花真人的目光带了几分欣赏,“你记好了,山上灵妖常化人形,扮作村民在村中走动游乐。它们都晓得破雾的法子,有灵山认得它们的灵力,自不会拦。这是常事,哪家灵妖又破雾进山,无昼不会知亦懒得管。但你若在山中动用了灵力便不同了。山会记住你,他也会感知到。”
“那四个小年轻呢,身上没灵脉,有灵山觉不着他们,又误打误撞叫你破了雾,放进来了,山便拿藤蔓和青蛇当刀使。若非今日遇上你,早就把命丢在里头了。”他扬了扬手,语气颇为不屑。
“三娘晓得了,那便劳烦九方先生了。”姜云汀将那半斤松针茶搁在柜上,“这是方才在茶叶铺买的,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醉花真人瞧了一眼那纸包,拆开一角,眼睛一下子亮了:“松针?”
姜云汀颔首。
他捧着那半斤茶,像捧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半晌没舍得放下:“哈哈哈,你倒是细心。”
他回头看了眼柜台上的一罐近空了的茶叶,松针茶叶产自江南山寺附近的野茶园。泡出来茶色清亮,香气偏冷,带一点草木苦涩,甘冽却绵。
松针并不好买,每年只有清明前采的那一批,寺里自留一小半,剩下的才流到外面。醉花真人曾给一个富家公子瞧病,那公子便将松针一并赠了他。后来他打听过茶叶价格便沉默了。他每日坐诊的银钱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打消了念头。
他泡的节俭,每次喝茶都扣扣搜搜,直到前日姜云汀的来访,他才忍心割肉为她好生泡了一盏茶,此刻更是意外之喜。
他拍了拍那包茶,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欢喜:“这一回,够喝一年了。”
姜云汀看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姜云汀回到混沌铺时,混沌已经温了,水香没有动筷,眼巴巴地望着她:“娘子,你最近…”话说了一半,水香倏地停了嘴,笑道:“娘子,吃混沌吧,汤都不热了…”
吃完混沌后,她又去了一家客栈,同掌柜的说了些什么,给了他一袋银子,不多时就带着水香回宅了。
吃完,姜云汀又带水香去了一家客栈。她让水香在外头等,自己进去同掌柜低声说了几句,搁了银子。掌柜的点头应下,她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出来,若无其事的带水香回了宅。
……
有灵山,熊洞。
檀惊却睫毛微颤,缓慢睁开了眼。
他缓缓起身,下意识揉了揉肩膀,打量着四周。
洞口生了火,莫诀坐在旁边舀汤,火周插着烤鱼,旁边垒着一堆颜色鲜红的果子。
“醒了?”莫诀递给檀惊却一碗蘑菇野菜汤,“你已许久未进食了,垫垫肚子吧。”
檀惊却接过汤,瞥了一眼还在昏睡的裴氏兄妹,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小狐狸呢?”
“早走了,给我们留了这些吃食,还有一封信和一支簪子,”莫诀下巴朝檀惊却手边扬了扬,“我怕叶子被火燎了,放你边儿上了。”
檀惊却拨开簪子捡起树叶,眉头一皱。
这字歪歪扭扭,鬼画符一般,毫无章法可言,他眯着眼睛瞅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清写了什么。
“食留洞口,山中不可留,速携簪下山。”
“白味医馆诊伤,村头客栈留宿。”
“日后缺银可当簪,自此别过。”
他又捻起那簪子,凑近看了看。这是一支素银簪,簪头雕了一朵茉莉,做工精细,花纹繁复,定然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
可她一只山野白狐,怎会有这种东西?他不由得沉思。
裴玉京和裴缙云醒后,四人吃饱歇息,赶夜下了山。到无灵村时已是深夜,村中空无一人,只有村头一家客栈还透着一豆火光。
裴玉京递上银簪,掌柜的接过一看,笑眯眯的带四人上了楼。
“掌柜的,你可知这银簪之主是何人?”檀惊却漫不经心的开口。
“老夫也不晓得呀,”掌柜的摇头,“前不久我在前柜台打盹儿,醒来便看见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旁边儿压着信和,信上说要预留七日四间客房,持此簪者便是客。我不过是收了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转头我蹲了个茅厕,回来便不见银簪踪影了。”
“那这村里可有什么卖首饰的铺子?”
掌柜的答得从善如流:“村东头有一家银楼,倒也收些旧簪旧镯。不过客官若想打听这簪子的来历,怕是白费功夫。那日留簪之人,我没见着脸。银子是放在台上的,人怕是放了就走了。”
尽管他的话漏洞百出,但也确实把檀惊却想问的路全堵上了。
檀惊却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掌柜的收了别人的钱替人封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四间房挨着,不大,但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搁了一壶热茶。
裴缙云倒进椅子里,喃喃道:“小白狐待咱们这般好,我先前居然还想吃了它……实在是惭愧,惭愧啊……不过她为何不直接出面啊?我们日后该如何还她?”
“她既藏了身份,便是不愿让人知晓。咱们贸然去寻,反倒给她添麻烦。”莫诀笑道,“她若求报,早就开口了。此狐施恩不望报,定是良善之辈。”
好像说的有道理,裴缙云却仍是有些愧疚之前的举动,蔫着脑袋。
檀惊却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把银簪揣进袖中,径自回房,早早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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