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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

冰层之下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高桥留在更衣室里没走。他坐在长凳上等,把护腿拆了又重新缠上,缠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重,一下一下踩在胶垫上,节奏很匀。

朝仓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手里拎着冰刀袋,帽兜照旧压着。他看了高桥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蹲下来系鞋带。

更衣室里很安静。热水管在墙壁里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高桥不知道说什么,朝仓也没开口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蹲,隔着三排长凳,各干各的事。

朝仓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了。"

就两个字。说完他先出了门,脚步声往冰场的方向去了。高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抓起冰刀套跟上去。

冰场的灯已经开了中圈那几盏。朝仓正在冰面上慢慢地滑着,没有加速,只是溜圈,左一圈右一圈,刃口在冰面上划出均匀的弧线。高桥上了冰站在蓝线附近看他滑了一会儿,朝仓滑到对面端区掉了个头,绕回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今天想练什么。"他说。

语气跟问"今天吃了吗"差不多。高桥想了想说转身还是不太稳,朝仓点了下头,滑到红圈的位置站定,冰刀微微一碾。

"滑过来。到我面前急停。"

高桥照做了。起步、加速,到朝仓跟前的时候压重心急停,冰刃切进去卡住了,身体没晃。

"再来。这次到我右边。"朝仓往旁边挪了两步。

高桥又做了一遍。急停,稳的。

"左边。"

第三次也稳了。高桥停下来喘了口气,觉得今天状态不错。但朝仓没说话。他看着高桥的脚,目光落得很低,眉头微微皱着。

"你今天急停没问题,"朝仓说,"但你每次停完抬头的时候,肩膀都会先动。这个习惯没改。"

高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没注意到这个——停完抬头,肩膀先动,然后才是腰。冰球场上所有动作都是连贯的,一个微小的习惯偏差会造成后面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北川监督没说过这个,因为他看的是整体动作的大框架,不会细到这种程度。

但朝仓注意到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直在看。"朝仓说。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他偏过头去,帽兜的边缘动了动,露出小半截耳廓,冻得发红。"……你再来一遍。停完的时候别急着抬头,先稳重心,再动。"

高桥滑回起点重新来。急停,压住重心,顿了一拍,然后才抬头。朝仓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帽檐底下的眼睛终于松开了一点,点了一下头。

"对了。"

那一瞬间高桥忽然觉得,朝仓这个人或许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好懂。他的表情依然绷着,嘴角依然抿成一条线,但他点头的时候帽兜上的绒毛跟着颤了一下,很轻。

练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朝仓帮他卡了几个细节,说话不多,每句都很短。有时候只说"再来",有时候说"右脚再开两公分",高桥照做,然后他点一下头。冰面上被他们的刃划出越来越多交错的印子,从蓝线到端区,从中圈到板墙,像谁拿铅笔在纸上反反复复地描。

最后高桥滑到场边弯着腰撑膝盖喘气。朝仓从后面滑过来停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高桥抬头接过去,手指碰到朝仓的手套。胶皮冰得发硬,指节的位置磨得发亮。

"你手套该换了。"高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朝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还能穿。"

两个人站在场边,各自喝水。换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冰面升起的冷气裹着脚踝。高桥忽然发现他们俩站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朝仓围巾上没化完的霜粒。他清了清嗓子,想找个话头。

"你家里的事……"

"好了。"朝仓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像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但过了两秒他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一截,"不是大事。只是……去了一趟千岁。"

千岁。高桥心里动了一下。千岁在札幌南边,不算远,但也不是随便去的地方。他没有追问。朝仓说"好了",那他就当是好了。

朝仓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往场边一放。"今天到这。"

说完他转身往入口滑。滑了两步又回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高桥,停了一瞬。

"明天也练。"

陈述句。不是疑问。

高桥站在原地,看着他滑过中圈,滑到暖帘前面,弯腰摘冰刀套。那截冻红的耳廓又露出来了,在日光灯的白光里显得很薄。高桥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一件事。

朝仓刚才说"一直在看"。

他站在那里,冰面反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不知道朝仓说的"一直"是从哪个时刻开始的——是从前天晚上他站在选手入口开始,还是比那更早,早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时候。

他把冰刀套扣好,走出冰场。走廊里朝仓已经走远了,只剩尽头那扇门还在轻轻晃着,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冬夜。

高桥掏出手机。LINE上还是没有新消息。他站在那里盯了一会儿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明天几点。"

对面很快回了。

"五点。"

高桥把手机收起来。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只有门缝透进来的那一条光落在脚边。

他笑了一下。自己又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