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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线

冰层之下

雪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厚厚地压着,不见太阳。

高桥涟走进体育馆的时候更衣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人正往护腿上缠胶带,有人蹲在地上磨冰刀,空气里浮着汗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他拉开储物柜的门,那张北海道地图还贴在原来的位置,釧路那块的折痕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像是被谁的手指捻过。

他盯着看了两秒,关上了柜门。

"涟,早啊。"

中岛从隔壁探过头来。中岛是队里的右边锋,个子不高,嘴闲不住,训练前十分钟能讲完一整集动画的剧情。他看了一眼高桥,又看了一眼高桥身后空着的那个柜子——朝仓雪斗的柜子,门关着,锁扣搭下来。

"雪斗今天不来?"中岛问。

"不知道。"高桥说。

"他昨天走得晚吧。我看他车还停在门口。你们俩昨晚加练了?"

高桥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冰面上全是刃印啊,今天一大早北川监督就在那骂,说谁昨晚用冰不浇。不过后来又改口了,说练得不错,但下次得提前打招呼。"中岛笑了一下,"那冰面上的印子,一路从蓝线画到端区,谁都看得出来是你在练转身。"

高桥没接话。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踩了踩地,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冰面上的印子不止他的。还有几道更浅的,歪歪扭扭的,停在中圈附近没再往前延伸。那是朝仓的冰刀画出来的。

朝仓今天确实没来。

训练到一半的时候北川监督吹了哨让大家集合。老监督站在冰场边,手里拿着点名册,下巴朝高桥的方向抬了抬:"高桥,朝仓跟你说了没?"

"什么?"

"他请了两天假。家里有事。你没收到消息?"

高桥摇了摇头。

监督没再多说,挥挥手让大家继续。高桥滑回冰面上,脚下的刃切进冰层,发出熟悉的声响。他加速,急停,转身。昨天朝仓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用腰,不要用肩膀。他试了一遍,重心稳了。又试一遍,更顺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滑出去很远才停,回头看了一下选手入口的方向。

暖帘垂着,一动不动。没有人靠在门框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练。

训练结束的时候中岛搭着他的肩膀往更衣室走。走廊的灯亮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中岛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新开了一家味噌的,汤底很浓。

"改天吧。"高桥说。

"你又要加练?"

"没有。"高桥拉开储物柜的门,拿出手机。LINE的界面还停留在昨晚的对话上,朝仓那句"冰刀的声音不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最底下。他往上划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又划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翻了翻群组,校队的群里有十几条消息,全是中岛发的表情包。他往上划了半天,找到朝仓的头像,纯灰色的,点进去。朋友圈一条灰线。个人信息页干干净净,只有姓名和一个卡通冰球的头像。

他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了柜子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练。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往宿舍走。路上经过便利店,他推门进去买了一瓶热茶,站在暖帘底下喝了两口。自动贩卖机的蓝光照着街道上薄薄的积雪,天空彻底暗下来了,看不见星星。

手机在口袋里始终没有响过。

第三天朝仓回来了。

高桥走进更衣室的时候看见那个柜子的锁扣是搭开的,门虚掩着。他脚步慢了一下。中岛已经坐在长凳上了,正朝一个方向说着什么。高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朝仓雪斗蹲在角落的长凳边上系鞋带,帽兜没戴,头发软软地垂下来盖住了额头。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绷着的表情。但高桥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雪斗,家里没事吧?"中岛问。

"嗯。"朝仓应了一声,把鞋带拉紧,站起来走了两步。他没看高桥。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衣摆擦过高桥的膝盖,一步也没停,出了更衣室的门往冰场去了。

高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换好的冰刀套。他低下头系自己的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

上冰之后训练很紧。北川监督今天心情不好,让所有人折返滑了十几个来回,喘得整支队伍都冒白气。高桥在第三组折返的时候左脚蹬冰的那一下又滑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他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提醒。

他没有回头。

训练结束的时候监督把主力叫到边上开会,高桥站在人群里,余光里看见朝仓站在最外侧。帽兜又戴上了,下巴缩在队服领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平常一模一样。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高桥的手机在更衣室里震了一下。他隔着门听见了,但没有动。等监督说解散了他才走回更衣室,拉开柜门掏出手机。

LINE上有一条新消息。灰色头像。

"北川说你的动作改了。今天那一下是滑的,不是刃的问题。"

高桥看着这条消息。更衣室里其他人在嘈杂地聊天,中岛在背后喊他去吃拉面,水流声从浴室的方向传过来。他站在柜门前,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

他打字:"你昨天请假了。家里还好?"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高桥把手机放到长凳上,开始换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屏幕又亮了。

"嗯。好了。"

高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了"——是什么好了?家里的事好了,还是他自己好了?他没有追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钟,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那就好。"

发送。他收起手机,把外套拉链拉上。中岛在门口催他,他应了一声往外走。经过冰场入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大半,冰面上白茫茫的,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夜风扑过来,比前两天更冷了。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朝仓说:

"明天还练?"

高桥站在门口的灯光底下。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头上,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了水珠。他伸手擦掉屏幕上的水,打了两个字:

"练。"

发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你来不来?"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只等他问。

"来。"

高桥站在雪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是通知栏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消息——电量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眼睫毛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鼓着,一下一下,和前两天在冰场上听见的那个节奏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他知道明天冰场上会有人站在那里。站在他的背后,站在选手入口的门框边上,帽兜压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他会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