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毛团子

第七章 猫跑了，人没跑

接下来三天，W的竹屋里多了一叠画着猫的废符。

第一天她画了九张。前六张什么反应都没有，往桌上拍一中午愣是纹丝不动。第七张她换了思路，没急着画完全形，先画了个圆溜溜的身子，然后试着把灵力注进去——符纸亮了一下，雾冒出来，桌面上多了一摊水渍。第八张她画了耳朵，符纸冒了股烟，把自己呛得直咳嗽。第九张她一气呵成画了个完整的猫团子，符纸亮了三息，雾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轮廓又出现了，这次比上次清晰，能看出来是四只爪子蜷在身子底下，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D！你快来看！"W趴在桌上不敢动，生怕一挪手雾气就散了，"它出现了！这次没跑！"

D从自己屋里走过来，推开门的动作很轻。W的桌上那团白色雾气正缓慢地翻滚着，里面的小轮廓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雾气边缘飘出几根细得像头发丝的东西，D凑近了看，是浅灰色的短毛。

"D，你说它算不算活着？"

D伸手，指尖探入雾气的边缘。触感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脉搏似的轻微颤动，像摸着一只蜷在被子里的猫的脊背。她的手指往里探了半寸，指尖碰到了一小片柔软的、温热的表面。那团东西动了动，往她的手指上蹭了一下，然后"啵"的一声，雾气散了。桌面上只剩一张完好无损的符纸，朱砂纹路清晰地画着一只蜷成团的猫，每一根胡须都纤毫毕现，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一根一根描上去的。

W张大了嘴。"它……睡着了？"

D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种软绵绵的触感。她看了看符纸上的猫，又看了看W惊愕的脸，想了想说："你养了只符猫。"

"符猫？"

"符箓里生出来的猫。你每天给它喂灵力，它可能就一直待在这张纸里。"

W低头看着那张画得精细无比的符纸，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纸面上那只猫的鼻子——朱砂纹路的鼻子位置，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凹下去一小块，然后又弹回来，像真的猫鼻子被戳了一下的反应。

"它在里面动了！"

D站在旁边，看着她趴在桌上对着符纸喊"咪咪"喊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那只符猫一共动了三次，依次是：耳朵尖抖了一下、尾巴从身子底下抽出来搭到了纸上边、一个疑似伸懒腰的轻微变形。每动一次W就发出一声介于惊喜和痴笑之间的怪声，D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个场景大概比修仙界任何一门功法都难以理解。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W终于想起来抬头看D："你说我明天画一只狗行不行？"

"明天你要画的是引火符、清风符和凝水符。"D说，"不然月底小考你就带着这只猫去考？"

W低头看了看符纸上的猫，猫团子安安静静地蜷着，看着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她把符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袖子贴身的口袋里。"那我就白天画符，晚上画猫。两不耽误。"

D没再说她。她转身准备回自己屋继续练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刚才它蹭我手指的时候，指腹上留了一根灰毛。不是画上去的那种，是真的毛。"

W猛地抬头："真的？！你给我看看！"

D已经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W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袖子里那张符纸，指尖慢慢摸过纸面，摸到猫团子蜷起来的那一块——朱砂纹路的触感里夹着一丝极细的、柔软的茸毛质感，比纸暖，比墨柔。

她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低声说了句："你最好真是只猫。"

第二天一早寅时，D推开门时发现W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头发系得整齐，弟子服穿得板正，背着一卷空白符纸，脸上甚至没有起床气。D看了她两眼："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睡了三个时辰！精神得很！"W拍了拍脸，两颊拍出红印，"走，练功去。"

演武场上晨雾还浓着。陈峰主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手里拎着一把铁壶，慢悠悠地走到场边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D和W到的时候他正喝茶，看到她们来了点了点头："今天你们自己练。D继续引气入体，剑气扩展到剑身三分之一就算过关。W，引火符、清风符、凝水符各画十张，画完给我看。"

D练了两刻钟的引气。蓝金色的光已经从剑尖蔓延到了剑身约莫两寸的位置，虽然时明时暗不稳定，但比前几天的"闪一下就没"已经进步了不少。她把木剑收回来活动手腕的时候余光瞟见W那边——W铺了一桌子的符纸，面前摆了三碟朱砂，画完一张换一张，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倍不止。

她画到第五张引火符的时候手停了。D听到她"咦"了一声，然后捏起那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放下来继续画第六张。D没过去打扰，接着练自己的剑。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W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像什么东西炸开了但又没完全炸开。

D回头看过去。W面前的石台上，一张画着完整引火纹路的符纸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没有一个火星。但是石台前面三尺远的地方，一团拳头大的火球正稳稳当当地浮在半空中，橘红色的光把W的半张脸映得暖洋洋的。火球不大，但是圆的。非常圆。

W也愣了。她看看自己手里的笔，看看空中的火球，又看看坐在石凳上的陈峰主。陈峰主端着茶杯，嘴唇贴着杯沿，目光也在那团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但W从他放回杯盏时杯子轻叩石面的那一声里，听出了某种默许的意思。

火球飘了七八息才灭。灭的时候空中多了一缕轻烟，打着旋儿往竹林的方向去了。

W扭头看D，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没做梦吧你快掐我一下"的震惊。D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符纸，纹路清晰完整，灵力灌注的节点对得精准，右下角收笔的地方干净利落，没断没抖。

"画对了。"D说。

W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十张！我今天要把十张全画对！"

她真的做到了。接下来一个时辰里，她完成了五张引火符、三张清风符、两张凝水符。虽然清风符吹出来的风时大时小，凝水符凝出的水珠只有黄豆大，但每一张都成功激活了，没有炸、没有泼、没有喷黑烟。陈峰主过来检查的时候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完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凝水符收笔之前停半拍，水珠能再大两分。其余勉强能用。"

D知道"勉强能用"在陈峰主嘴里已经算表扬了。W显然也知道，因为她收符纸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偷笑了一路。

练完之后两个人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并排坐着歇脚。W把那张画着猫的符纸掏出来展开，猫团子还蜷在里面，尾巴尖微微翘着，像是换了姿势。W把符纸放在膝盖上，慢慢往里面渡了一缕灵力，猫团子的朱砂纹亮了一下，纸面鼓起一小块，像它伸了个懒腰之后又缩回去了。

D坐在旁边，把木剑横在膝上，指尖沿着剑身一侧慢慢滑过去。那层蓝金色的光随着她的指尖走过缓缓亮起来，又在她手指离开后黯淡下去，像一道追着指尖走的微光。她发现每天引气之后，这道光在剑身上残留的时间都会比前一天长几息。到今天已经有七八息了。

"D。"W忽然叫她。

"嗯。"

"你说咱们修炼这些东西，最后能干嘛啊？"

D想了想："变强。活下来。找到回去的路。"

W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侧过来看着D："那要是回不去呢？"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D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她看着远处青竹峰层层叠叠的竹梢在风里起伏，远处主峰上的殿宇在雾里若隐若现，再远处是更高更青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通向哪里。

"回不去就回不去。"她说，"反正你也在。"

W"噗"地笑了，拿肩膀撞了她一下。"肉麻死了你。"

"实话。"

W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朝D伸出手。D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晨光已经彻底亮了，把青竹峰上每一片竹叶都染成了浅浅的金绿色。山路两旁那些夜里发光的石头正在日光下慢慢变回普通的灰白色，像是完成了值夜的小灯，安安静静地歇过去了。

食堂里今天卖的是青菜粥和蒸红薯。苏月灵端着两个红薯路过她们桌前，顺手往W碗里塞了一个最大的。枕沐禾坐在对面，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罐蜂蜜推过来，小声说："淋在红薯上好吃。我老家带来的。"

W剥了红薯皮淋上蜂蜜，咬了一口，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椅背上，含混不清地说："我不回去了。这里有红薯、有师姐、有蜂蜜，还有猫。"

D掰了一块红薯放进嘴里，没说话。但W余光瞥见她嚼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