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门的人走了。
消息传到后山小屋时,苏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来报信的旁系子弟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苏婉姐,那些人全走了!今天一大早,七个人整整齐齐出了苏家大门,一句话都没留!”
苏婉手里的湿衣服停在半空,水珠顺着衣角落下来滴在鞋面上。她应该高兴的,但她高兴不起来。血煞门在青州一带凶名在外,从来只有他们逼死人,没有他们主动退让的时候。这一次他们占据绝对优势,为什么忽然就走了?而且还走得那么干脆,像是有人在背后抽了他们一鞭子。
“他们为什么走?”苏婉问。那子弟挠挠头:“不知道,家主也想不明白。不过管他呢,走了就好!”他乐呵呵跑下山去了。苏婉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她梦见陆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醒来之后,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陆尘说是山下捡的,她信了,她一向信他。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低头看向手腕,三颗珠子温温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温暖,像是有人在珠子里封存了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凡人的手艺,能做到这一点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不管陆尘是谁,三年来他对她如何,她心里清楚。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她跌入谷底之后依然待她如初的人。这份情,她认了。
陆尘回来时天色已擦黑。他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买的灵米、几样蔬菜和一小块妖兽肉。“今天有肉吃。”他笑着把菜篮放在灶台上。苏婉坐在窗边缝补旧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烛光下,陆尘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不是不健康的苍白,倒像是熬了夜没休息好。但那白色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你脸色不太好。”“有吗?”陆尘摸了摸脸,“可能是今天路走得多了些。”他转身去淘米做饭。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问他是不是和血煞门的离开有关?这些问题她以前从不会想,现在她想了,却问不出口。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陆尘真有什么秘密,他选择三年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她愿意等。“今天血煞门的人走了。”“哦?那是好事。”“你不觉得奇怪吗?”“奇怪什么?”“他们来势汹汹,为什么忽然就走了?”陆尘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滞。“也许,他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青州这种小地方,有什么不该惹的人?”陆尘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如常,和过去三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谁知道呢,也许那个人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苏婉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缝补衣裳,针线在烛光下穿梭。困意忽然铺天盖地涌来,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今天明明没做什么事,怎么会这么困?在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她隐约看见陆尘从灶房走出来,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在深冬溪水中浸泡了许久的玉。然后她彻底睡着了。
陆尘看着熟睡的苏婉,收回手掌。他的手确实很凉——修罗道的力量在体内翻涌,压制反噬几乎耗尽了他全部气力。他方才在苏婉额头上加了一道静心安神咒,不是因为苏婉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他不想让她看见接下来的一幕。
他转身走进灶房,关上门,扶住灶台缓缓蹲下身。金色血液从紧闭的嘴角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柴火堆上。那些普通柴火沾上金血的瞬间,木质纹理中隐隐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随即又消失不见。他手按丹田,指尖飞快地在腹部点了几下,每一次落指脸色就白一分,但表情始终平静,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修罗道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严重。炼制护命手链时借用了修罗道最核心的本源之力——死亡法则,那种力量本就不是这具凡人之躯能够承受的。加上对韩渊种下的灵魂禁制强行调用神识,更是雪上加霜。丹田中那道刚刚凝聚不久的灵力漩涡已经出现了裂痕,如果裂痕继续扩大,这具身体将彻底失去修炼的可能。到那时,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他将无法保护苏婉。
陆尘擦去嘴角血迹,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在那双温柔眼眸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不甘。万古修为,九天仙帝,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反噬都压制不住。但他很快就把那丝不甘压了下去。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今天。修罗道不同于太虚剑域——太虚剑域是堂堂正正的造化之力,修罗道是以毁灭证道、以死亡为生的禁忌传承,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但他别无选择。太虚剑域在转世那一刻已剥离,那是他为将苏婉残魂送入轮回付出的代价。如今他只有修罗道可用,而要彻底掌控它,就必须恢复到前世修为。在那之前,每一次使用都要付代价。这是他选的,心甘情愿。
他站起身揭开锅盖,将切好的菜和肉放进锅里。水已经烧开了,白雾弥漫在灶房里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焰烧得更旺了些。
青州城外三百里,废弃的山神庙。灰衣老者韩渊跪在倒塌神像前,额头触地身体微微发抖。面前地面上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边框刻满血色符文,此刻正缓缓流转发出幽暗红光。镜面中是一双冰冷深邃的竖瞳眼。
“韩渊,我问你话,你为何不答?”镜中声音像无数人同时低语,层层叠叠回荡在破庙中。
“属下……属下不敢。”韩渊的声音发颤。
“不敢?是不敢回答,还是不能回答?”韩渊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名字,但每当那名字即将吐出的瞬间,识海中的金色符文就微微一震,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沿灵脉蔓延,将他的声音生生压回去。他身体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有意思,”镜中声音笑了,“太有意思了。有人在你的灵魂里种了禁制,非常高明——以本座的修为,竟看不透它的构造。放眼整个苍玄界,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超过三个。”韩渊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接话。“本座不怪你,能在你不知不觉间种下这种禁制,对方至少也是化神以上。你一个金丹初期,在他面前和蚂蚁没什么区别。”韩渊抖得更厉害了。化神以上。他之前以为那个赘婿是元婴,现在镜中这位说可能是化神以上,甚至更高。他想起矿洞里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杀意都让他恐惧,因为那意味着在对方眼中,他真的和蝼蚁无异。
“苏家那个赘婿叫什么名字?”韩渊拼命想开口,但禁制金光大盛,撕裂灵魂的剧痛从识海深处涌出,他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好了好了,不问了。这么烈的禁制,本座很多年没见过了。”那双竖瞳眼微微眯起,“他对你出手时你感受到了什么?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韩渊大口喘气竭力回想:“他掐住我的脖子,属下当时想自尽咬碎了毒囊。但他……他弹了一下手指,属下的毒囊和牙齿就一起碎了。他甚至没有碰到属下的嘴,只是在下颌处弹了一下。然后点在属下眉心,那股力量——是金色的。像用星星炼成的。”
铜镜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渊以为镜中的存在已经离开了。然后那双竖瞳眼中忽然亮起了光芒——不是愤怒不是忌惮,是兴奋,猎人发现珍稀猎物时的兴奋。“金色的力量,弹指碎牙,神识化物……继续盯着苏家,不要靠近那个赘婿,只需看着。有任何动静随时汇报。”
“是。”
“还有,你识海中那道禁制不要试图破解,以你的修为破解不了,一旦触发反噬你会死。”
铜镜暗了下去。韩渊跪在那里浑身湿透,良久才踉跄起身。山风卷过吹动他灰白的头发,他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恐惧——不是对镜中那位存在的恐惧,是对那个赘婿。那位存在说苍玄界能种下这种禁制的人不超过三个,但韩渊见过那禁制成形的一瞬间,他觉得整个苍玄界没有人能种下那种东西。那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
苏家前厅灯火通明。苏烈阳坐在主位,面前一桌酒菜早已凉透,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醉意。血煞门退走这件事,苏家上下都说老天保佑,但苏烈阳在青州混了大半辈子,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他想起一件事:血煞门走的那天清晨,有人看见后山矿洞方向有动静。那个矿洞已废弃多年,但那天有人远远看见一个人从矿洞里走出来,穿一身灰衣。苏烈阳派人去查,矿洞里什么都没有,脚印都被刻意抹去了。但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撮细密的灰尘。那灰尘很奇怪,他用灵力探查,发现其中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死气。那丝死气让他脊背发凉,因为他曾在一座上古大墓中见过类似的死气——那是化神修士的陨落之地。
苏烈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如果那撮灰尘真的是某个人,那把它变成灰尘的存在是什么级别的强者?他把酒杯放下走到窗前。后山方向一片漆黑,只有最偏僻的角落亮着一点微光,那是苏婉住的小屋。他看着那点微光,忽然想起三年前苏婉从秘境回来身受重伤,大长老当即提出让她去后山静养——说静养,就是边缘化。那晚他做了两个决定:把最偏僻的小屋分给苏婉,把苏婉唯一要求的那个自称失忆的凡人也一并交给她。他答应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那一刻他在那个凡人眼中看到了一种奇怪的光芒——极淡,一闪而逝,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但他清楚记得,那一瞬间他的灵脉竟然自发缩了一下,那是修仙者面对高阶存在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三年来他无数次怀疑也无数次暗中观察,每一次结果都一样: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任何异常。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但苏婉的伤一直没恶化——对于灵脉枯萎丹田破裂的人来说,伤势不恶化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那种伤势理论上只会越来越重,直到修为尽失灵力枯竭而亡。但苏婉的伤势稳定得不像话,像有人用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按住了溃散的灵力。
苏烈阳站在窗前良久不语。夜风带着山间草木气息吹动他两鬓白发。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他才五十多岁,对修仙者来说还算壮年,但这三年他的白发一根一根长出来,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还多。因为苏家正在走下坡路,这次是血煞门,下次呢?他只知道苏家需要一个转机,而这个转机,也许就藏在后山那一点微光里。
后山小屋。陆尘端着一碗粥走进里间,苏婉在床上熟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那道静心安神咒起了作用,她今晚不会再做噩梦了。他把粥放在矮桌上,在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苏婉脸上,她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浅浅阴影。三年了,她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体正在一天天恶化。灵脉枯萎丹田破裂,在苍玄界的医术体系里这是无法逆转的伤势,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不过是小伤。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她体内那道封印。
那道封印是他亲手种下的。三年前在秘境中,太初道种第一次觉醒,道种的力量太过庞大,她尚未筑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果不加封印她会在三息之内被道种撑爆。他以自己刚刚苏醒的仙帝本源为代价将道种封印在她丹田深处。封印很稳固,但道种正在一天天成长。三年了,道种已长到封印所能承受的临界点。一旦封印破裂,道种力量瞬间爆发,到那时别说是青州,整个苍玄界都会感应到它的气息。而他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在那种局面中护她周全。
陆尘伸出手轻轻拨开苏婉额前碎发。他的手指很凉,她的额头很暖。“别怕,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收回手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处一片古老的无垠虚空中,有金色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那是修罗道的本源之火,是他转世前从太古遗迹带出的最后一点底牌,也是他最后的倚仗。他原本不想动用——代价太大,大到连仙帝都要掂量。但时间不多了,道种快要裂了,九天十地的追踪者迟早会来。而他已没有退路。
陆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火焰已隐入瞳孔深处。他转身在苏婉身边躺下,月光渐渐西斜。后山小屋里安静如常,只有那串手链上的三颗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一白,一黑,一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