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苏家演武场上已传来剑声。
陆尘提着食盒贴墙根走。食盒里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灵米粥,火候掌握得极好,米粒都熬化了。一只雪白馒头滚到泥地里,苏元庆抬脚踩上去,泥点子溅到陆尘裤腿上。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神仙’姑爷吗?来,把地扫了。”
陆尘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看食盒里的粥,侧身想绕过去。苏元庆伸脚一绊,食盒脱手飞出。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食盒。
苏婉不知何时出现在演武场上。月白色旧练功服,脸色苍白,脊背挺直。她反手一耳光抽在苏元庆脸上。
“我的夫君,轮得到你来教训?”
苏元庆捂着脸:“你修为都掉到炼气三层了,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天才吗!”
苏婉脸色更白了几分。陆尘从她手中接过食盒,用袖子仔细擦掉盒底的泥点,动作很轻,很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器物。擦完抬头,笑了笑:“粥还温,趁热喝。”
苏婉眼眶微红,牵起他的手:“我们回家。”
身后哄笑声渐起,两人并肩走远。
后山小屋简陋但整洁。苏婉坐在床边,背对陆尘,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因为我,你才要受这些屈辱。”
陆尘在她身旁坐下,平视她的眼睛:“苏婉,这世上能伤我的,从来不是他们。”他停顿了一下,“只有你。”
苏婉愣住,在他眼中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一刻她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深不可测。但那只是一瞬间。陆尘站起身,将粥碗递到她手里。
“你为什么不走?”苏婉低头看着粥。
“因为你在这里。”
苏婉手一颤,低头大口喝粥。陆尘转身收拾灶台,嘴角的笑意只维持了两秒——他忽然顿住,目光透过窗棂射向屋后密林,眼神瞬间冰冷。那冷意一闪而逝,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灶台。
入夜,子时三刻。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落在小屋之外。来人筑基后期修为,身法诡异,落地没惊动一片落叶。他摸到窗边,取出一枚淬毒银针探入窗缝,正要往里吹送毒烟——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捏住了针尖。
陆尘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动作无声无息。黑衣人咬向嘴里藏的毒囊,陆尘在他下颌处轻轻一弹,毒囊和后槽牙一起碎在嘴里。
“在我面前,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做不到。”
他食指点在黑衣人眉心,黑衣人双眼翻白,片刻后身体化作一蓬灰色粉尘,被夜风吹散。陆尘转身回屋,在苏婉身边重新躺下。苏婉眉头微蹙,手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他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别怕。”
血煞门的人是在三天后来的。七个筑基巅峰,大摇大摆走进苏家,要苏家三天之内搬出青州。苏烈阳脸色铁青,一众长老敢怒不敢言。七人中站在最后的灰衣老者忽然皱眉,望向后山方向,随后又收回视线——大概是错觉。那种存在,怎么可能出现在青州。
后山小屋里,陆尘放下劈柴刀,望了一眼山下。“七个筑基巅峰,和七只稍大些的蚂蚁并无区别。”他看向屋内午睡的苏婉,目光深沉。问题不是能不能杀,是如何杀而不暴露自己。九天十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找他,一旦展露真正修为,苏婉会死。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当夜,他走进苏家宝库。层层禁制在他面前自行分开。他在宝库深处挑了三样最不起眼的灵材——一枚低阶兽骨、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一截百年灵木,外加一支最劣等的符笔和一碟朱砂。这些材料加在一起,连一件下品法器都炼不出来。
回到灶房,苏婉在里间熟睡。陆尘没有用炼器炉,没有打法诀,只是将兽骨握在掌心。闭眼,睁眼。兽骨内里多了一丝金色纹路。玄铁内里出现一道极细裂缝,裂缝中蕴藏着一丝毁灭之力。灵木上用朱砂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最后一笔落下时,三个符文同时亮起,随即隐匿。
他将三样材料合在掌心。灶台上那锅水一直沸腾,白雾弥漫。当他分开双手时,三样材料已融为一体——一串手链,三颗珠子。一颗替她承受致命一击,一颗释放毁灭之力重创来犯之敌,一颗在垂危瞬间将她传送至万里之外。三颗珠子,三条命。圣器级别。
陆尘咳出一缕金色血液,用手背抹去。修罗道的力量不是白借的。他将手链戴在苏婉腕上,苏婉在睡梦中微蹙眉,又舒展开。
陆尘在她床边坐了片刻,起身走出里间。
他还得去解决山下那七只蚂蚁。
矿洞深处,灰衣老者韩渊跟在陆尘身后走入。他隐瞒了真实修为——金丹初期,在青州已是一方人物。他盯着陆尘的背影:“你果然不是凡人。一个能在神识扫描中伪装成凡人的存在,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陆尘转过身,面无表情。
韩渊释放金丹威压,洞内空气变得沉重。陆尘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被掀起。韩渊额头沁出冷汗——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像站在万丈悬崖边,深渊正在凝视他。
“这个世界的修为体系,在我眼中没有任何意义。”
“你……你是元婴修士?”
陆尘没有回答。“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种下灵魂禁制,忘掉今天的一切。第二——”他没说下去。
韩渊沉默良久,声音沙哑:“我选第一条。”
陆尘食指点在他眉心。冰寒刺骨的力量涌入识海,一道金色符文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韩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眼神里满是恐惧。他踉跄逃出矿洞。
陆尘走出矿洞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扶住树干咳了一声,抹去嘴角的金色血液。然后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朝山下集市走去。家里的米快不够了,还得去买菜。
小屋中,苏婉醒来,发现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三颗珠子贴在皮肤上温温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昨日在山下捡的,觉得好看。”陆尘笑着说。
苏婉没有追问。她低头摩挲着手链,在那颗惨白珠子的内部,一丝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游动。她的丹田深处,那片干涸三年的灵脉废墟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泽悄然闪过。太微弱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像干涸的河床深处,渗出了第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