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一响,高三楼层瞬间活泛起来。
十八班教室里吵吵嚷嚷,椅子拖拽的声响、互相对答案的说话声混在一块。任意趴在桌面上,草稿纸摊开,手里转着黑色水笔,视线落在数学压轴题上,可笔尖停在纸上半天,只画了几道毫无意义的线条。
昨晚凌晨在出租屋、楼道、次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他明明该算解析几何,思绪总是飘到别处——钟晚甄疼得蜷缩在床上的模样,还有清晨天色刚亮,他轻手轻脚关门离开出租屋的瞬间。
“喂。”
胳膊肘猛地被撞了一下,吴一琛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放,凑过来,一脸怀疑地打量他。
“这一上午你不对劲啊,上课就有点出神,下课刷题也魂不守舍,想什么呢?”
任意回过神,把笔攥紧,迅速收回飘忽的思绪,眼皮垂下去,假装演算题目。
“没想什么,做题。”
“拉倒吧。”吴一琛才不吃这套,往他旁边的课桌沿一坐,压低声音,“昨天放学你半路突然跑没影了,晚自习也迟到好久才回住处,问你去哪了你随便打个哈哈就混过去了。老实交代,干什么去了。”
周围不少同学在打闹,蔡泽在后排和龙意涵斗嘴,陈家倩在整理文综笔记,没有人注意这边。但吴一琛跟任意从小关系就好,一点点反常都能捕捉到。
任意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深夜跑到女生出租屋、送药、留宿次卧,一旦传出去,钟晚甄要承受的流言压力根本不敢想象。
他合上草稿本,神色尽量装得和平常一样平淡。
“有点私事,出去一趟。”
“私事?什么私事搞得你上课分心?”吴一琛不依不饶,挑眉追问,“该不会跟状元姐姐有关系吧?最近总看见你留意她。”
任意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没有太大变化。
“别瞎猜,跟考试有关。”他随口扯了个幌子,拿起桌上的试卷往吴一琛怀里塞,“上次那道导数题你不是不会吗,正好,我给你讲。”
试图用讲题把话题强行掰回学习上。
吴一琛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但见任意不肯松口,知道他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撬不开嘴。
“行吧行吧,不愿说就算了。”吴一琛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试卷,“不过提醒你,马上就要模考,别天天走神,数学你可不能掉链子。”
“知道。”任意淡淡应道。
可给吴一琛讲题的时候,脑子还是会偶尔晃过清晨餐桌上那张纸条,还有钟晚甄当时虚弱的样子。
他强行逼迫自己集中精神,把全部注意力放到题干、公式、步骤上面。
教室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少年喧闹的声音环绕四周,昨晚深夜发生的一切,只有他和钟晚甄两个人守着这个秘密。
讲题的过程算不上顺利。
任意嘴上在一步步拆解导数题型,把已知条件、求导逻辑说得清清楚楚,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眼前明明是白纸黑字的题目,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租屋里昏黄的台灯,还有钟晚甄昨夜苍白憔悴的脸色。
“喂,任意,这里步骤不对啊。”吴一琛用笔头敲了敲草稿纸,打断他的思绪,“你刚刚这一步,判别式算错了。”
任意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自己写下的演算,果然符号出现低级失误。以他的水平,这种错误平时根本不可能出现。
吴一琛抬眼,更加疑惑地盯着他:“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这种基础错误都能写出来,你状态也太差了。”
任意沉默一瞬,拿过橡皮擦掉错处,重新演算。
“昨晚睡得晚。”他简单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总不能跟吴一琛说,自己半夜骑车横穿半个街区送药,还在女生家次卧凑活睡了半宿。
吴一琛半信半疑,但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教室后排,蔡泽跟龙意涵吵吵闹闹,为英语完形的答案争得面红耳赤,陈家倩抱着厚厚的复习提纲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劝他们安静下来。
上课预备铃响,喧闹一点点平息,所有人匆匆回到座位。
整节数学课,任意听得还算认真,笔记也记得工整。可课间休息,当他无意识望向一班教室的方向,心里又忍不住惦记。不知道她身体有没有彻底恢复,有没有乖乖吃药,会不会依旧逞强硬扛。
他立刻晃了晃脑袋,强行把杂念压下去。马上就是全校大模考,自己不能被这些情绪打乱节奏。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课桌睡觉。吴一琛已经沉沉睡熟,呼吸均匀。任意没有睡意,独自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正午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操场上有少数学生散步。他目光下意识扫向一班的走廊,远远看见了钟晚甄。
她站在窗台边,独自靠着墙,手里握着水杯,神色淡淡的,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看样子昨夜那阵剧痛已经过去了。
任意远远看了几秒,没有上前。大庭广众之下,两人要是刻意搭话,很容易引来旁人的注意和议论。昨晚的秘密,最好就安安稳稳藏在两个人之间。
钟晚甄仿佛有所感应,忽然抬眼,视线刚好和远处的任意撞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钟晚甄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些深夜出租屋、止痛药、次卧留宿、清晨餐桌上的早餐,全部瞬间涌上脑海。她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回到教室内。
任意也收回视线,指尖攥紧栏杆。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松一口气,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谭舒同过来巡查午休秩序。她目光扫过靠在栏杆边的任意,察觉到少年心事重重,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马上模考,注意休息,别过度透支自己。”
“嗯,知道了谭老师。”任意低声应答。
等谭舒同走远,他又往一班的方向望了一眼,走廊已经空空荡荡。
他转身返回十八班教室,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模考结束之前,尽量和钟晚甄保持距离,不再制造容易引人闲话的接触。可心底那份担忧,并没有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