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

止痛药缓缓发挥作用，那股翻来覆去的绞痛一点点往下退去，残留淡淡的酸胀，已经不再让人浑身发抖冒冷汗。

窗外夜色浓稠，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四十。

卧室门缝外面，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钟晚甄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想到他就这么坐在冰冷的楼道地板刷题，夜里气温低，穿一件薄卫衣根本扛不住。

她抬手撑住床沿，忍着小腹残余的不适感，慢慢起身，赤着脚踩过微凉地板，走到玄关。

入户门虚掩着，她轻轻拉开。

楼道声控灯被开门的动静唤醒，骤然亮起。任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书包垫在屁股底下，膝盖摊开草稿本，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眼皮已经有些发沉。一看见门打开，他立刻抬起头。

“药效上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嗯，好多了。”钟晚甄的声音还有一点虚弱，目光扫过楼道空旷阴冷的环境，“别在外面坐了，太晚。次卧是空的，你凑合一晚。”

任意愣了愣，第一反应直接拒绝：“不用，我在这待到天亮就可以，我回去也不远。”

“都快三点了。”钟晚甄皱起眉，夜里骑车不安全，加上他熬了大半夜，精神本就疲惫，“来回折腾半个多小时，没必要。次卧什么都有被褥，你睡那里，明天一早再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神色带着一点不自在：“你睡你的，我睡主卧，关上房门，没什么。总比冻一整夜强。”

任意低头思索几秒。骑车回去确实风险不小，脑子已经昏沉，强行赶路容易出事。真继续待在楼道，万一凌晨有住户出门撞见，反倒更容易惹出说不清的闲话。两相权衡，他最终点了下头。

“行，那就打扰一晚。”

他收拢草稿纸，把习题全部塞回书包，起身走进屋子，随手把入户门反锁。

这套出租屋的次卧本来就是空房间，被褥是之前房东备好，一直闲置，很少有人住。钟晚甄给他抱来一条厚一点的毯子。

“被子在柜子里，水在厨房，别的你自己找。”她语气尽量放平，掩饰内心的别扭，“明天天亮你早点离开，不要被别人看见。”

“知道，我懂。”任意应下，也没有再多调侃她昨晚吃冰淇淋的事，此刻两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钟晚甄转身退回主卧，关上卧室门，咔嗒一声落上门锁。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任意走进次卧，合上房门。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实。他把书包丢在桌边，简单铺好被褥，躺倒在床上。一夜赶路加上刷题，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主卧里面，钟晚甄重新躺回床上。腹痛已经缓解大半，可她毫无睡意。

整套房子，隔着两扇房门，另一个房间躺着任意。

昨天放学，她还满脸抵触，警告他不要插手自己的私事。谁也想不到仅仅隔了几个小时，深夜里，他赶来送药，此刻就睡在同一套房子的次卧。

许许多多杂乱的情绪翻涌上来，难堪、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翻了好几次身，闭着眼，很久之后，才浅浅睡过去。

窗外的天边，正一点点泛起极淡、极浅的鱼肚白。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屋内，钟晚甄是被肚子残留那点淡淡的酸胀感弄醒的。

窗外已经大亮，房间安安静静，屋子里没有别的动静。她坐起身，缓了几秒，昨晚夜里那些狼狈、疼痛、还有任意赶来的画面，一幕幕浮上脑海。

她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脚上套上拖鞋，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拧开门锁。

整套出租屋静悄悄的，次卧房门虚掩，里面已经没有声响。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推开一点，次卧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书包也不见了，人已经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昨夜遗留下来的淡淡的药味。

钟晚甄有些意外，原以为任意会等到天亮，打个照面再离开，没想到走得这么干脆。

她走到客厅，刚路过厨房，鼻尖先嗅到一丝淡淡的食物香气。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两杯还带着余温的豆浆，一袋拆开的肉包，还有一个水煮蛋，整齐放在盘子里。旁边压着一张从草稿本撕下来的白纸，是任意的字迹，笔画利落，带着理科生独有的干脆。

【我先走了，怕碰见邻居惹麻烦。药记得饭后吃，别空腹。模考别再硬扛，冰淇淋近期别碰。钱不用转。】

短短几行，末尾还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叉，像是又在无声吐槽她昨天执意要买冰淇淋那件事。

钟晚甄站在餐桌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

客厅的窗户敞开一点缝隙，清晨凉丝丝的风吹进来，纸张边角轻轻掀动。她伸手拿起纸条，指尖碰到纸面，还残留一点点温度。

明明昨夜还会出言调侃她，一大清早却默默出去买了早饭，悄无声息离开，避开所有会让两人尴尬的碰面。

小腹已经几乎不痛，只剩下非常轻微的坠感。昨夜疼到无助、只能低头求助的难堪还历历在目。她习惯凡事靠自己，从来很少体会这种不动声色的照顾。

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捏着那张草稿纸。心里五味杂陈，有别扭，有感激，又还有一点抗拒。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高考结束就要离开的计划，不想和谁产生太深的牵绊，可任意一次次闯进来。

豆浆温度刚刚好，包子还是温热的。她拿起那个水煮蛋，指尖摩挲蛋壳。

餐桌上的早餐是实实在在的，昨晚深夜的一切，并不是一场噩梦。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书桌抽屉的角落，没有丢掉。拿起手机，点开和任意的聊天框，输入框打了好几句，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简短一句。

【早餐收到了，谢谢。买药加早餐一共多少钱，你把数字发我。】

消息发送出去，对面暂时没有回复，想必他已经在赶路去学校。

钟晚甄慢慢吃着桌上的早餐，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距离模考，只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