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人流顺着校门口的马路往外涌,自行车铃、同学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傍晚的风带着一点点燥热。
钟晚甄把厚重的复习册抱在怀里,脑子还嗡嗡转着下午模考的几道错题,整个人昏昏沉沉。马路边上的小摊支着彩色遮阳伞,冰柜敞开,冒着薄薄白汽,五颜六色的冰淇淋整齐摆放在里面。
她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盯着冰柜看了几秒,紧绷了一整天,就特别想吃点凉的缓一缓情绪,下意识就往小摊方向挪过去。
刚要抬脚走到摊位跟前,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是任意。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快步上前,伸手拦了她一下,眉头微微皱着,语气算不上柔和,带着一点不容辩驳的意味。
“快月底了,别买这个。”
钟晚甄脚步顿住,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里全是错愕,音量不由得抬高:“你调查我???关你啥事。”
周围路过的几个同学好奇往这边瞟了两眼。
任意被她反问得顿了顿,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淡红,眼神飘向一旁的路边,没有直视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被旁人听见。
“我没有调查你。上次晚自习,你抽屉掉出来过生理期记录的便签纸。”
那天她疼得趴在桌上,难受得浑身冒冷汗,随手记日子的小纸条滑出来,刚好被路过收作业的任意看见。他:当时没有声张,默默把纸条塞回了她抽屉,只是把时间记在了心里。
“快月底了,最好别吃”任意说完,手揣回校服口袋,不再去碰她,就站在原地。
钟晚甄僵在那里,脸上一阵发烫,有尴尬,也有被人窥见私人琐事的不悦。她完全不记得那张便签什么时候掉出去的,万万没想到这种私密的东西会被任意看见。
她抿紧嘴唇,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确实已经隐隐有一点坠坠的不适感,只是备考刷题太投入,她自己完全没放在心上。
冰淇淋小摊甜丝丝的冷气还飘过来,可刚才那一瞬间想吃的冲动,一下子消散大半。
“就算是,那也是我自己的事。”钟晚甄依旧嘴硬,不肯软下来,视线避开他,不肯承认他说得没错。怀里厚厚的试卷压得手臂发酸,连日积攒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任意没有跟她争执,也没有继续说教,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温热的红糖姜茶小包,递到她面前。
“我没管你的意思。只是不想你晚上回家疼到没法做题。”
来往学生三三两两从两人身边经过,夕阳落在校服肩膀上,一边是满脑子逃离计划、习惯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钟晚甄,一边是默默留意着她,却不懂怎么好好表达关心的任意。
钟晚甄垂眼看向他手心那包姜茶,迟迟没有伸手接。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中间隔着两步距离,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钟晚甄小腹只有浅浅一层酸胀,远远算不上剧痛,只是身体发出的微弱预警。冰淇淋带来的那点诱惑彻底没了,可心里那股被冒犯的别扭还悬着。她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复习资料,指尖死死压着书本的边缘,刻意不去看身侧的任意。
任意也没有再凑上来多说什么。他不是会细致察言观色的性格,刚才出手阻拦纯粹是记着上一回她疼得趴在课桌上的样子,只是本能不想历史重演。眼见她此刻神态还算平稳,没有难受得脸色发白,便不再多嘴说教。
傍晚放学的人流渐渐散去,街边摊贩开始收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地面铺成暖黄色。
“我再说一遍,”钟晚甄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平,带着明显的疏离,“我的私事,希望你不要再留意。”
任意目视前方,脚步没有停顿,语调依旧简单直接,不带多余情绪:“我没想要打听。只是不希望模考的时候你状态受影响。”
在他的思维里,优先想到的还是考试,而非别的情绪。
“我的状态我自己把控。”钟晚甄侧过头扫了他一眼,“就算真的不舒服,我也可以调整,不用你来替我做决定。”
任意被怼得一时语塞。他不擅长处理这种争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带有情绪的对话,沉默几秒,只淡淡吐出一句:“知道了。”
他嘴上应下,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下,只是清楚再继续争辩只会让局面更僵。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稀稀拉拉。钟晚甄的小腹依旧只是淡淡的坠胀,完全可以忍受,不影响走路,也不至于冒冷汗。她把书本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望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今天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讲。”她再次叮嘱。
“嗯。”任意应声。
公交车远远驶来,车灯穿透暮色。钟晚甄没有再多交谈,抱着习题册迈步上车,投币之后径直走到靠窗位置坐下。车窗关上,她透过玻璃看见任意还站在站台,少年身形立在路灯底下,很快随着车辆开动向后退去。
车厢晃晃悠悠向前行驶。
钟晚甄靠在玻璃窗上,晚风透过缝隙吹到脸上。小腹那点酸胀若有若无,算不上折磨人,却时时刻刻提醒她傍晚发生的插曲。她心里依旧觉得尴尬——自己记生理期的便签,居然被任意看见。同时又不得不承认,长这么久,很少有人会留意到这种细碎小事。
回到家中,家里安安静静,父母还在客厅翻看她最近的模考成绩单。简单打过招呼,她便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把厚厚的习题堆到桌面,她拉开椅子坐下,拿出卷子准备刷题。小腹那股不适感还在,完全不阻碍做题,只是偶尔会分走一丝注意力。她没有热水,更没有红糖姜茶,就这么靠着,提笔往下演算题目。
客厅时不时传来父母低声讨论志愿的声音,北大两个字,断断续续飘进门缝。钟晚甄笔尖一顿,迅速把杂念压下去,重新集中精神落在试卷上。
另一边,任意回到住处,把书包甩到桌边,铺开数学卷子开始刷题。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可中途做题间隙,脑海里会闪过校门口钟晚甄一脸戒备的模样。
他拿起手机,屏幕点亮,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想提醒两句,又想起她方才的态度,知道发过去只会招致反感。犹豫许久,最后什么文字都没有打,直接锁屏,重新低头埋进习题里。
夜色慢慢沉下来,两所房子的灯光,在夜色里亮到很晚。一个人藏着离开的秘密硬扛细碎的身体不适,一个人把担心压在心底,全部化作纸面上一道又一道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