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

距离高考只剩不足百日，整栋教学楼都浸在紧绷的备考氛围里。

空教室独处的平静终究短暂，晚自习铃一响，钟晚甄只能收拾好情绪回到一班教室。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全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没人闲聊打闹，所有人埋首埋在堆积如山的习题、试卷之间。她脸上淡淡的伤痕被刘海刻意遮挡，坐回座位后立刻翻开数学压轴大题，强迫自己沉下心刷题，可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家里压抑的氛围、被翻乱的房间、托付给宋宸的银行卡，思路频频走神，只能用力掐一把手心，把杂念全部压下去。

走廊另一头的新十八班，氛围和尖子一班截然不同，热闹里裹着努力。吴一琛和任意凑在一起对数学答案，任意思路清晰，几笔就点出解题捷径；蔡泽单词背不进去，抓着陈家倩互相抽背，记不住就互相打趣两句，转头又埋头死记；龙意涵整理着文综背诵提纲，时不时抬头提醒吵闹的两人安静一点。谭舒同穿梭在课桌之间，弯腰给学生讲解错题，怀里还揣着那日成人礼收到的二十封信件，累了就课间翻两页，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校外出租屋内，陈家伟挤出空余时间帮谭舒同整理十八班的复习资料。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抓紧仅剩的两个月，尽可能多帮孩子们分担压力，偶尔聊起当年老十八班，感慨这群孩子比当年的自己幸运，却也同样背负着各自的迷茫。

街边安静的咖啡馆里，宋宸占据靠窗的位置埋头备战考研。桌上摊满专业参考书，间隙会拿出手机，翻看之前钟晚甄和他见面时的聊天记录，心里始终记挂那个被家庭束缚的女孩，琢磨着等合适时机，再好好开导她。

课间十分钟的短暂休息，教学楼也难得松一丝紧绷。一班同学围着猜测着模考排名，所有人默认钟晚甄一定会稳冲北大，句句期待压得她喘不过气；隔壁十八班的少年们趴在窗台吹风，任意无意间瞥见一班窗边孤零零的钟晚甄，眼底藏起担忧，默默记下她连日来心不在焉的模样。

所有人都朝着高考奔赴，有人怀揣光明坦荡的期许，有人藏着无人知晓、只盼着考完立刻逃离的秘密，白纸黑字的习题之下，是一群少年各自难言的心事。

模考成绩张贴在公告栏那天，整层楼彻底炸开了议论声。

钟晚甄的名字依旧稳稳钉在年级榜首，鲜红的分数刺眼夺目，路过的老师无不驻足夸赞，路过的学生投来艳羡目光。她垂着眼皮礼貌颔首，刘海死死遮着脸颊淡痕，指尖攥紧试卷边角，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办公室里各科老师轮番找她谈话，反复敲定北大最优专业，一字一句规划好她人生既定的轨道，没人问过她到底想不想要这条路。

回到一班座位，桌肚里塞满父母送来的补品和额外订购的冲刺密卷，纸条夹在习题册扉页，通篇都是不许松懈、不能辜负全家期盼的叮嘱。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垃圾袋，不敢留在房内，生怕父母再来翻查物品，连一点消极情绪的痕迹都不敢留下。课间拿出手机，犹豫许久才给宋宸发去短短一句消息，只问银行卡是否稳妥，不敢多提家中争执带来的压抑。

走廊另一侧的十八班，完全是另一种备考光景。

谭舒同打印出分层复习清单，按照每个人薄弱科目单独标注，晚自习挨个盯守查漏补缺。任意的数学大题几乎从不丢分，主动把整理好的解题思路复印分给全班；吴一琛逻辑偏弱，每天拉着任意抽练题型；蔡泽英语短板突出，龙意涵每天早自习拉着他分段背诵作文模板，陈家倩负责整理文综时间线笔记，几个人互相捆绑着督促学习，疲惫时便小声聊聊日常，冲淡备考的枯燥。

午休空档，谭舒同抱着复习资料回合租公寓，陈家伟早已备好温水，桌上摊开他帮忙整理的理科题型汇总。距离他出境只剩不到两个月，但凡空闲全部用来分担谭舒同的工作，两人坐在狭小客厅，低声聊起一班的钟晚甄。陈家伟见过太多被家人规划人生的尖子生，清楚那种无处挣脱的窒息感，和谭舒同商量，找个合适时机温和开导女孩。

城市角落的自习咖啡馆，宋宸日复一日埋在考研专业课中。书页侧边空白处，随手记下钟晚甄上次见面时低落的状态，他清楚女孩不敢倾诉的苦衷，既不能贸然上门和她父母对峙，又不忍心看着她长期压抑自我。中途短暂休息时，他翻出两人见面时收好的银行卡，妥善锁进随身背包夹层，暗暗打定主意，高考结束前会一直替她保管这份独属于她的退路。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模考难题席卷整个楼层。一班人人埋头刷题，空气沉闷压抑，所有人都在朝着名校奋力冲刺，唯有钟晚甄频频失神，目光无意识飘向窗外巷子，心里反复盘算高考结束后独自远行的计划。

隔壁十八班传来小声的讨论声，没有尖子班紧绷的窒息感，少年们一边演算习题，一边互相打气。任意无意间望向一班窗户，精准捕捉到钟晚甄失魂落魄的模样，笔尖一顿，心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默默决定放学后再留意她的行踪。

夕阳斜斜落进教学楼，试卷堆叠成山，笔尖不停歇地游走。同样奔赴高考终点的两班少年，一半困在旁人期待编织的牢笼里独自煎熬，一半结伴相拥，在喧嚣烟火里互相支撑，各自背负截然不同的心事，在漫天习题里，静静等候那场决定前路的考试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