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放学,钟晚甄踩着暮色慢慢走回家,一路上心里反复掂量,打算简单提一嘴自己的想法,不长篇大论诉苦,点到为止就好。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光亮得刺眼,茶几上铺满打印出来的北大各个专业介绍、强基计划流程表,她父母并排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正低声盘算之后要联系的老师、要参加的各类专项选拔,句句都把她的人生牢牢框定在那所顶尖学府里,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钟晚甄把肩上沉甸甸的书包靠墙放好,在原地停顿几秒,等两人一段话说完,才缓步走到茶几旁,垂着视线,语气放得很轻,没有堆砌委屈,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爸妈,高考结束之后,我想出去待一阵子。”
就这么一句,多余的抱怨、积攒多年的压抑、日夜紧绷的疲惫,她全都咽在了肚子里,没有多讲半个字。
母亲闻声抬了抬头,随手拿起一张招生简章递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出去干什么?考完试立刻就要盯着志愿填报,我们都规划好了,你的目标只能是北大,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到处闲逛。”
“我知道志愿会好好商量,只是想短暂出去放松几天。”钟晚甄依旧说得克制,没有反驳他们定下的目标,仅仅是卑微地讨要一小段属于自己的空闲。
短短两句简单的解释,却已经让父亲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他原本捏着钢笔的手骤然收紧,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方才讨论升学时的温和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们耗费多少精力培养你,全年级、全市所有人都盯着你的成绩,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你手里的机会,你脑子里偏偏只想着出去玩?”
“我不是不想好好填志愿,只是……”钟晚甄还想轻轻解释一句,话才刚起头,就被父亲厉声打断。
“别找借口。”
父亲心头积攒已久的期待与失望瞬间翻涌上来,怒火冲昏了理智,他随手抓起桌边厚厚的精装数学真题册,手腕一扬,整本书直直朝着钟晚甄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厚重的书本带着不小的力道重重撞在她左侧脸颊,书页锋利坚硬的边缘瞬间划破脸颊细腻的皮肤,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钟晚甄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怀里抱着的几本随堂练习哗啦一声全部散落在地板上。
温热细密的血珠立刻从狭长的伤口里渗了出来,顺着脸颊蜿蜒往下,沾湿了耳旁柔软的碎发,一滴一滴落在纯白色的校服领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生理性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底,可钟晚甄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哽咽全部憋了回去,没有发出半点哭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流血的伤口上,压住不断往外渗的温热血迹。
母亲侧头瞥到她脸上清晰可见的划伤,看见不断滴落的鲜血,眼底没有半分心疼与担忧,反倒皱紧眉头,语气满是厌烦与指责:“你看看你,好好跟你沟通,非要提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惹你爸爸发火,现在把自己弄伤,完全是自作自受。”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伸手指着她,语气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立刻回你的房间反省,刚刚说的那些荒唐念头,往后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踏踏实实盯着北大,别的多余心思全部收起来。”
说完,夫妻俩直接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低头凑在一起,继续对着茶几上的院校资料细细研讨,仿佛她脸上流血的伤口、隐忍到极致的难过,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
钟晚甄指尖蹭到脸颊温热粘稠的血迹,心底那点鼓起勇气、简单诉说心愿的期待,此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她安静弯腰,一本一本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练习册,全程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里父母还在低声争执的声响,那些指责、失望的话语依旧断断续续顺着门缝钻进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钟晚甄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实木门,抬手缓缓挪开盖在脸颊的手掌。指尖沾满温热黏腻的血,刺痛感一阵一阵往太阳穴钻,稍微牵动面部肌肉,伤口就扯着疼。她摸索着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小包备用纸巾,抽出好几张按住伤口,纸巾很快就被血色浸透,层层叠叠晕开深色印记。
刚坐下,她余光扫到书桌抽屉全部歪歪斜斜敞着,书本、笔记本被胡乱翻动,瞬间心头一紧。她快步挪过去查看,方才进门争执前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才彻底确认——父母趁她放学回家前,私自翻遍了她整个房间。
书桌角落那只上锁铁皮盒的锁扣已经被撬动过,边缘磨出浅浅划痕,想来他们刚刚在这里翻找许久,指尖擦过铁皮盒边缘,只差一点就撬开盒子,发现里面藏着她攒钱用的银行卡。
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暗,照得她孤零零的影子缩在墙角。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成堆的复习资料,最上方压着一张北大各院系的宣传单,是昨天母亲特意塞给她的,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此刻看着格外刺眼。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眶酸胀得厉害,水汽一层一层蒙住视线。今天她明明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没有控诉长年积压的压力,没有否定父母期盼的北大,仅仅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考完想出去走走,短短两句话,换来的却是一本习题册狠狠砸在脸上,转头还发现他们私自搜查自己的所有私人物品。
她以为哪怕得不到理解,至少能换来一句缓和的商量,可到头来才看清,在父母眼里,她所有属于自己的想法、所有藏起来的小秘密,全都是不懂事的荒唐东西。他们只看得见全市第一的名次、光明坦荡的名校前路,从来看不见她日复一日紧绷的神经,看不见她被无数期待裹住喘不过气的煎熬,甚至连一点私人空间都不肯留给她。
按住伤口的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渗血的速度慢了些,可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丝毫没有消减。她侧过头,看向书桌角落那个被撬动过的铁皮盒子,里面是她一点点攒下的零花钱,还有存了很久的银行卡,是她悄悄为自己计划的出逃积蓄。之前深夜独自平复心情时,她还动摇过,想着或许可以试着妥协,安心走他们安排好的路。
现在那点动摇彻底消失殆尽。一想到方才铁皮盒险些被打开,自己唯一的退路就要暴露,后怕顺着后颈蔓延全身。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铁皮盒冰冷、带着划痕的外壳,心底的逃离欲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北大很好,所有人都在追捧,可那从来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想永远做那个不能有半点差错、不能有私人情绪的钟晚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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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散落着刚才带回来的试卷,她弯腰捡起,随意丢在桌面,没有半点刷题的心思。往日里能让她静下心的数学大题,此刻看着密密麻麻的题干,只觉得头晕疲惫。
客厅的说话声渐渐停歇,应该是父母不再讨论她,重新埋头研究报考方案,仿佛刚才砸伤她、偷偷翻查她房间两件事都不值一提。没有人想着过来敲一敲房门,问问她脸上的伤口疼不疼,更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听她真正想要什么。
钟晚甄缓缓躺倒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地面,稍稍缓解心口的窒息感。沾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手边,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任意的模样。白天在十八班短暂碰面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藏着担忧,也是唯一一个能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的人。
她轻轻抬手,小心避开脸颊的伤口,擦了擦眼角无声淌下的泪水。
距离高考还有百日不到,接下来的日子,她不会再和父母袒露半分心事。她会把铁皮盒藏得更隐蔽,按部就班刷题考试,维持所有人期待的第一名,乖乖应付所有关于北大的规划。只等高考结束,拿到属于自己的自由,带着攒了许久的积蓄,去往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彻底躲开这片压抑窒息的天地。
窗外夜色深重,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整间小屋安静得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脸颊伤口隐隐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刺痛。
意识到房间随时会被翻动,银行卡根本没法安全藏在家里,钟晚甄第一时间开始在心里筛选能托付的人。
她先排除了任意。那人观察力太敏锐,只要看见卡,一定会追问缘由,脸上的伤口藏不住,家里的矛盾迟早会暴露,她不想拖累对方。陈家倩、龙意涵心思单纯守不住秘密,一班同学只看重升学,全都不合适。
思来想去,宋宸的模样忽然浮现在心头,托付给他的念头牢牢扎在了心底。
即便宋老师已经辞职,整日埋头备战考研,很少回学校,可他是唯一真正懂她的人。从前做班主任时,他早就看穿她被父母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自身也曾深陷束缚,不会评判她想逃离的心思。
他早已脱离学校体系,父母很难联系上他,不用担心秘密败露;为人沉稳克制,能守住这种私密的心事。她不会频繁打扰,只找一次机会悄悄把银行卡交给他,不会耽误他备考。
对比所有人,宋宸是唯一让她安心交付全部退路的人选。她攥紧铁皮盒,静静等着偶遇宋宸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