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分,清歌站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口,对着奶茶店亮得晃眼的招牌做了两秒心理建设。
她本来不想来的。但系统在她回教室后的整个下午反复弹提示,用的还是那种不弹到你点确认就不消失的流氓弹窗模式。
她上个厕所都要在隔间里手动点“确认”,最后实在烦了,在脑子里吼了一句“行行行我去”,世界才清净了。
奶茶店叫“茶言观色”,店面不大,装修倒挺讲究,门口摆着两盆绣球花,晚上灯光一打,格调一下就上来了。
清歌推门进去,发现店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吧台后面站着个店员,见她进来,问都没问就朝最里面靠墙的卡座努了努嘴:“顾姐的朋友?那边。”
顾姐。清歌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往卡座走。顾清音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果茶,正低头用手机戳戳点点。
她换了一身衣服,校服换成了黑色卫衣,帽子松垮垮地搭在脑后,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架着,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见脚步声,顾清音抬起头,嘴角弯起来:“挺准时。坐。”
清歌没坐。她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往桌上一放——就是顾清音塞给她的那瓶——然后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纸条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顾清音伸手把矿泉水拿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完全不在意这瓶水已经过了一道别人的手,“你不来,我就去找周婷婷聊聊天。她爸那点破事,我也有点兴趣。”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顾清音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桌上一拍,推过来,“你先看,看完再说话。”
清歌狐疑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两张A4纸,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合作框架协议书》甲方:顾清音。乙方:林清歌。
第一条 合作内容:甲方为乙方提供校园范围内的人身安全保护及必要协助;乙方为甲方提供学习辅导,确保甲方在最近一次月考中总分进入年级前五十。
第二条 甲方义务:1. 确保乙方在校期间免受肢体欺凌;2. 为乙方提供一日三餐(标准不低于食堂两荤一素);3. 必要时提供校外应急庇护。
第三条 乙方义务:1. 每周为甲方提供不少于八小时的学习辅导;2. 月考进入年级前五十后,辅导时间调整为每周五小时,期限至高考;3. 不得对甲方有任何隐瞒,包括但不限于周婷婷事件的后续处理。
第四条 违约条款:乙方若未达成月考目标,需将年级第一的位置让给甲方(甲方自行考取,乙方不得故意失分);甲方若未能履行保护义务,乙方有权终止协议并要求甲方赔偿精神损失费(金额乙方定)。
第五条 甲方在此郑重承诺:不偷看乙方错题本,不嘲笑乙方不会做的题,不在辅导过程中发出“这你都不会”之类的感叹。
第六条 甲方签字:顾清音。乙方签字:______
清歌把两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没有补充条款,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顾清音:“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第三条第三款,‘不得有任何隐瞒’,”清歌指着那行字,“你写这条的时候自己不觉得离谱吗?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天。”
“那怎么了,知己知彼。”顾清音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写得很公平啊。我保护你,你教我学习,各取所需。你看第四条,我违约还要赔你钱,多良心。”
“第五条,”清歌面无表情地念出来,“‘不偷看乙方错题本’。你把这条写进合同,是不是说明你本来想偷看?”
顾清音顿了一下,吸管咬在嘴里,目光飘向窗外:“……那是我防患于未然。”
清歌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你这合同写得跟小学生约法三章似的。”清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合同推回去,指着第一条,“月考进年级前五十?你知道你现在年级排名多少吗?四百七。一个月从四百七冲进前五十,你当我是开补习班的?”
顾清音坐直了身体,表情稍微认真了一点:“那你开条件。”
清歌盯着她看了三秒。系统在脑子里疯狂刷屏:【建议宿主接受合作!顾清音作为关键剧情人物,对打断死亡剧本有重大作用!】
她想了想,把合同拿过来,从桌上笔筒里抽了支笔,刷刷刷改了几处,推回去。
“第一,月考进前两百,循序渐进,一口吃不成胖子。第二,辅导时间每周六小时,考试前加课另算。第三,”清歌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周婷婷她爸跟学校的关系,你刚才说你有兴趣。那就查到底——招标文件、验收报告、还有她爸跟校长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你查到了,我辅导你。你查不到,”清歌把笔一搁,“合同作废。”
顾清音接过合同看了看她改的内容,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她把合同折好塞回文件袋,朝清歌伸出一只手:“成交。”
清歌跟她握了一下。顾清音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但晃了两下之后没松,反而低头凑近了一点,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现在——第一条甲方义务,请乙方吃晚饭。想吃什么?这店我包了,厨房还开着,菜单上没有的也能做。”
清歌抽回手:“一碗面就行。”
“就这?”
“加个蛋。”清歌顿了顿,“卤蛋。”
顾清音笑了,是真的笑出声那种,肩膀都跟着晃了两下。她冲吧台喊了一嗓子:“老赵,两碗牛肉面,都加卤蛋!再切个果盘!”
然后转回来,撑着下巴看清歌:“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清歌没理她,低头从书包里掏出原主的数学错题本翻了起来。顾清音瞟了一眼错题本封面,又瞟了一眼清歌翻页的速度,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卷啊”,然后老老实实掏出手机开始刷题app——清歌假装没看见她手机屏幕上那道高三基础函数题她做了三遍都选错。
第二天,周四,上午大课间。清歌正坐在位置上整理上节课的笔记,教室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周婷婷带着两个跟班堵在门口,手里举着个东西,声音拔高了八个度:“林清歌!我昨天刚买的限量版手链不见了!有人看见你昨天放学后在教室待到最后才走,是不是你偷的?!”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清歌身上。原主在班里本来就被孤立,周婷婷这一嗓子,几个平时跟周婷婷走得近的女生马上附和:“对啊,她那么穷,肯定见钱眼开。”“让她把书包翻出来看看!”
清歌放下笔,慢慢站起来。她看着周婷婷手里举着的那条手链——说是手链,其实就一根红绳串着颗金珠子,市价撑死几百块,跟“限量版”三个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确定手链是在教室里丢的?”清歌问。
“废话!我昨天下午戴着的,放学就没了!”
“几点发现没的?”
“我回去找了一圈没找着,今天早上问了一圈,有人看见你最后走的——”
“也就是说,”清歌打断她,“你是今天早上才确定手链丢了。那昨天放学之前,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周婷婷卡了一下:“……下午上课的时候。”
“哪节课?”
“你管哪节课!反正就是你偷的!”
清歌叹了口气,从桌洞里拿出手机——原主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举起来对着全班:“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婷婷同学趴在桌上睡觉,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这张照片是五点十分拍的,当时教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可以作证。所以手链要么是她在之前就弄丢了,要么就是她睡觉的时候自己掉在哪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婷婷脸涨得通红:“你、你什么时候偷拍我——”
“我没拍你,我拍的窗外晚霞,你入镜了而已。”清歌把手机收起来,“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去保卫科调监控。学校走廊有摄像头,你昨天放学到今天早上的行动轨迹都能查到。哦对了,”她补充,“你刚才在教室门口说我偷东西,走廊摄像头应该也拍到了。你猜这算不算诽谤?”
周婷婷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了。她身后一个跟班扯了扯她袖子,小声说“要不算了”。周婷婷狠狠瞪了清歌一眼,扭头就走,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稀稀拉拉响起了几声议论。清歌坐下来继续整理笔记,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有点红。她不太习惯当众说这么多话。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金丝边眼镜,卫衣帽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顾清音靠在门框上,举起双手,慢悠悠地拍了几下巴掌:“精彩精彩。林清歌同学,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请教一道题。”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过去。顾清音,高三一班顾清音,亲自来七班门口找林清歌问题?还鼓掌?
清歌抬头看了她一眼,从桌洞里抽出那本错题本,往门口一递:“排队。前面还有五个人。”
顾清音也不恼,真就靠在门框上等着,掏出手机继续跟基础函数题较劲。七班的学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等到上课铃响,顾清音才直起身,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清歌比了个口型:晚上食堂见。然后走了,留下满教室人目瞪口呆。
清歌低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