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无精打采地被半虚掩的门拦在外面,手术室的红灯忽明忽亮,正对着的病房里,洛普尼斯、科罗特和达克尼斯全身几乎缠满了绷带,输液用的吊瓶在缓慢有序的滴下维持生命的药剂。
琉滋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滴——”
随着红灯转为绿灯,手术室的被推开,被紧急邀请过来参与协助的卡罗娜推着病床出来了,罗恩静静地躺在上面,肩膀处大面积被打了石膏,还用了一个器具固定了肩膀关节的活动,他的呼吸很匀称,看来已经没有大碍了。
琉滋帮忙推开病房的门,注视着她将罗恩的床推回床位。
“这么晚,真是麻烦你了。”
卡罗娜处理完罗恩的事务,摘下手套:“不,这没什么,久违的进行了一次医疗工作,我还是很愉快的。”
“跟传闻中的一样吗?”琉滋看着罗恩接受治疗的肩膀处,想起了那个,在军务所里流传的让人闻风丧胆的吃人的恶魔。
“传闻中的什么啊?”卡罗娜俏皮地回过头,故弄玄虚,“骨肉需要适配,总得有个合适的样本吧?”
琉滋感觉她眼里有着些许不对劲,完全没有完成任务后轻松的感觉。
“果然,你是个很好的医生呢。”
卡罗娜被这反常的一出搞得有些脸红,这是工作里第一个好评。
“诶?!那……那什么……其实也就一般般吧,”她迅速背过身去,“毕……毕竟,高中时候的梦想,是去洛耳塔夫北境救助会当主治医师的……”
“洛尔塔夫北境救助会?”
“嗯,就是那个在罗德斯亚联邦最北段的极寒之城,理事权就在救助会手上,”卡罗娜带着琉滋走出病房并轻轻关上门,“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去救援那些在雪地里遇害的人,其本质就是个大型的医院。”
“那怎么,没去成吗?”琉滋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倒也没什么,就是……”卡罗娜的手指捏着裙角,“本来高考的大学是报考的那里,但后来在帕拉斯的一个地方遇到突发情况,初出茅庐的我抢救了一个病人,上校先生直接就把我引荐到军务所当军医了。”她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笑得很假,连带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没这么简单吧?”琉滋一语戳破。
“啊……额……”她略显羞愧,“那个……我其实,一直都是我们专业的吊车尾……”
她也挨着琉滋坐下,双手都死死捏着裙角。
“治愈什么的,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学会,”她的眼角被泪珠打湿,这里面浓缩着她有史以来所有的委屈,“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一次成功的让割伤在手臂上的伤口愈合……我不明白我是哪里搞错了,我反反复复试过很多次,导师也经常亲自指导我,可我什么都没有完成……”
泪水终究没能挂住,它慢慢划过卡罗娜温热的脸颊,走廊里的风又将泪痕吹干抹去。
“课堂上让亲自割伤自己,只有我一个人拖着被血染红的胳膊,忍受着同学的嘲笑,”她用手抚摸着曾经作为实验用品的手臂,声音不自觉的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样正常地为别人救死扶伤……”她再也无法忍受了,但她为了还在休息的伤员,还是把声音压到最低,滚烫的泪水肆意地在脸上留下痕迹。
“卡罗娜……”
“他们说我的魔力……我的体质解析不了结构,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庸医……虽然一直以来走进洛耳塔夫救助会的大门是我的心愿……但他们怎么可能会要一个连割伤都无法愈合的怪咖呢……”
“但你现在不也能做到了吗?”
“只是……走运罢了……”她用手轻轻擦了擦被打湿的眼角,“只是走运遇见了车祸现场罢了,等救护车来根本来不及,我当然也知道我做不到,连止血都不可能……但我脑海里一直在重复着那些围在我身边嘲笑说我‘连魔力对伤处组织的解析都做不到的假医生’这些话,我没办法思考什么,好像只是当时大脑一抽,对着那个伤着咬了下去……”
“很……很荒缪吧……对受伤的人做出了这么无礼的事情,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血液循环在口腔里,我的魔法被正常的释放出来了,虽然是这样保证了对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成功等到了救护车,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被附属救助会的大学录取……”
“而且你只报考了那一个?”
“嗯……毕竟是跨城邦报考,而且我这样的手段还是没有被他们认可,我也只学了医学专业,其他学院也没有别的能接受我的地方,之后的事,就是遇见了上校先生。”
“洛耳塔夫失去了你可真是吃大亏了。”琉滋伸手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慰说。
“怎……怎么会……比我还厉害的大有人在……”不知是害羞还是高兴,她红着脸,手上攥裙角的动作更用力了。
“那又怎样?至少已经是可以从死神手里抢人的英雄了。”
“英……英雄……”卡罗娜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她的口碑,从学校里的庸医吊车尾,到军务所里的地狱最大行刑官,这是她第一次得到夸赞,“好……好狡猾……好……好开心……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流出来……”她使劲的擦着停不下来的眼泪,哽咽道。
“为洛耳塔夫效力也好,帕拉斯也罢,你好好走你自己的路,不论是伤员是谁,救死扶伤都是你的职责,当然也不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鲫鱼上校……啊,不,格拉斯夫上校他从来都不会看错一个人。”琉滋起身,向卡罗娜伸出手。
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琉滋将她拉了起来。
“由衷的感谢你治好了我的朋友们,你的医术,将会再拯救数千万条人命,不比救助会任何一个人差,你的手,可是要让他们脱离苦海啊!”
那一刻,卡罗娜再也没有感到迷茫了,“是,是的,我的手要亲自治好每一个人……谢谢你,海德先生,我不会放弃的,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不会放弃做一名医生的,而且绝对不会后悔。”
她笑了,她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次,医生,可是她从小的梦想啊,哪怕不用踏进救助会的大门,也可以是受人爱戴的医生啊。
“那真是太好了,卡罗娜医生,”琉滋微笑着,“他们就先交给你照顾了,等他们都安然的醒过来后,你就可以回帕拉斯休息了。”
“当然,本来也就是这样安排的。”
虽然瓦尔兰达的医院并不怎么高档,但每一个医生们尽职尽责的工作,成为了居民们的保障。
“英雄……吗……”卡罗娜看着琉滋离开的背影,心里不断回味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很好,要更努力的去治疗别人了!”
一值班护士找了过来:“卡罗娜医生,到换班时间了,你先去休息吧。”
“啊……嗯,好的马上……”
“对了,好像是公会的麦格说要见你。”
“诶?麦格,我记得是海德先生的下属吗?”卡罗娜有些疑惑,这么晚了,会找她有什么事呢?
“在那边楼梯口,你先过去吧。”
“这就来……”
卡罗娜一路小跑,蝈蝈的叫声穿梭在走廊里,终于,她来到了那个楼梯口。
“嗯,打扰了。”麦格自战斗之后好像恢复了精神。
“没,没事,麦格先生,你找我?”
“啊,是的,我来关心同胞们怎么样了。”
“都还好,已经全部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就好,真是辛苦你了,卡罗娜小姐。”麦格温柔地说道。
“大晚上的跑过来,可不止看望伙伴吧?”卡罗娜疑惑着问。
“藏不住啊,真有你的,方便出来走走吗?”
卡罗娜答应了请求,跟着麦格走了出去,沿着闪烁着路灯的小道,晚风迎面吹来,很是舒适,月光慵懒的轻抚着大地,虫鸣声格外的刺耳。
“如果有机会,想去洛耳塔夫看看吗?”麦格突然说道。
“诶?你怎么会知道?”卡罗娜在原地震惊道。
“我在一边听的很清楚啊。”麦格咯咯笑着。
“但再怎么说,这也太突然了吧?”
“那有什么,我只想得到你的回答。”
“去是想去啦,但就这么潦草的决定吗?”
麦格在路灯下摇了摇手指:“谁给你说是潦草的决定?”
“那……”
“关于‘被冠以神明之名’这种事,你应该知道吧?”
“是知道,典籍里所说的都成真了,出现了很多拥有我们普通人做不到的能力,这种事不说一个两个人了,全罗德斯亚也都知道这书里所说的【神明】的存在了吧?”
“是,没错,而我也不出所料的见到了那个游走于世界各地,去告知那些未能发觉自身为【神明】的人的那个老者。”
“也就是说……”
“我也是【神明】,这一点被证实了。”
“那……你的力量是……”
“【时间】,【时间冒险者】,从以前开始我就发现了,自从在知道【神明】这些事情后,我一直在猜测,并且拨动着时间线,一条一条的去观测。”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全是,所谓不潦草的出行决定,就是给你一次回去的机会,试着去改变一下……直到你走进洛耳塔夫的大门……”
“等等,为什么会这样,让我回去……回到过去……”
“毕竟我作为【神明】,我也想看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所以,当作是实验,而且回到过去了,你的梦想不就能更容易被实现吗?”
卡罗娜低头思考着什么。
“还是……算了吧……”
“算了?是拒绝了吗?”
“嗯,先不提用你的能力回到过去,对我和你有没有什么负面的影响,重点是,我也没觉得当下有什么不好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海德先生让我重新找到轨迹,我觉得,这样的人生也不差,有你们,有上校先生,有瓦尔兰达,有帕拉斯,虽然没有在洛耳塔夫做医生很遗憾,但仔细想想,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是我,走到哪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医生。”
麦格看着她下定决心的样子,微笑说:“我明白了,你的底气,是作为医生的职责,不过挺可惜的,我还想拿你试试我的具体能力呢。”
“少拿活人当试验品了!”
两人在月色下放声笑着,“不仅格拉斯夫没看错你,琉滋也没看错你,既然这是你选择的路,那我很期待在这条时间线上,看到你最终的成绩。”
“嘻嘻,一言为定了,我会是全帕拉斯,不,乃至全罗德斯亚最伟大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