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江南的夏日常被揉得柔软。
江南大学沿街香樟树冠交织成荫,晴光穿过叶隙泼下来,一路碎金铺到校门口。墙外荷塘荷风淡淡,粉荷半绽,锦鲤甩着尾鳍划过水面。连日闷在实验室对着拓本和朱砂,人都快长出霉来,白含熙一大早便拽着沈砚出了校门。
"总待在实验室里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她背着帆布包走在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少女的鲜活劲儿全露出来了,"古镇旧物街离这儿不远吧?拓本是从民间收来的,说不定源头就在那边的老铺子。"
沈砚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桂花蜜水。被她不由分说拉出来时还有些无奈,可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出了校门拐两条街,便是古镇旧物街。青石板路蜿蜒,两侧是白墙黛瓦的老铺子,卖字画的、收旧书的、修钟表的,一家挨一家。阳光斜斜照在门楣的木雕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时光都像慢了半拍。
白含熙边走边看,路过卖篆刻石料的铺子就进去摸两把石头,看见摆着旧印章的摊子便蹲下来端详半天。她本就是爱篆刻的性子,进了这条街像鱼入了水,眼睛亮得很。沈砚就跟在她身后,不催也不打扰,偶尔她拿起一方印章问看法,他才俯身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讨论刀法章法。
"你看这方印,切刀痕迹太重,线条太硬了。"白含熙举着一枚铜印给沈砚看,指尖指着印面边角,"我祖辈惯用冲刀,线条要比这个流畅得多。"
"白家篆法讲究'刀走凌云志,字形流云姿',冲刀为主,切刀为辅。"沈砚接过印章翻过来,印钮是只小兽,磨损得很光滑,"这方是仿的,年头不长。"
白含熙点点头,把印章放回摊子。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说……收拓本的那家铺子,会不会也收过类似的旧印章?既然是白家祖宅附近的碑刻拓出来的,说不定镇上有人家里藏着祖上传下来的老印章。"
"可以问问。"沈砚指了指街尾一家挂着"翰墨斋"牌匾的老铺子,"拓本就是从这家收的。"
两人并肩往街尾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肩膀轻轻碰一下,又迅速分开,暧昧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轻得抓不住。
翰墨斋是家百年老铺,柜台后头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卷旧画。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沈砚,笑了笑:"小沈啊,又来查拓本?"
"张老板,想问问您,那卷民国篆碑拓本,您当初是从哪儿收来的?"沈砚把那卷拓本铺在柜台上,"还有,您这儿有没有收过成对的旧印章,一朱一白,民国年间的。"
张老板推了推老花镜,盯着拓本看了半晌,又摇头:"拓本是前年一个乡下人拿来的,说是从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我看字儿写得好就收了。印章嘛……成对的民国印倒是少见,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柜台:"你们说的这种对章,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西巷口那家'石缘阁',老板姓周,专收老印章,你们可以去问问。不过那人性子怪,东西看不看全凭心情。"
道了谢,两人出了翰墨斋往西巷走。
巷子更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光线暗了不少。白含熙下意识往沈砚身边靠了靠,帆布包往身前紧了紧——包里装着那罐朱砂印泥,她总揣在身上。
石缘阁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印章石料,寿山石、青田石、鸡血石,大大小小堆得满当当。柜台后面坐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周老板?"沈砚轻声唤了一句。
老头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白含熙身上,眼神微微一变。他没说话,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方小印,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那是一枚白文细边的旧铜印,印面刻着两个篆字,磨损得厉害,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白"字。
白含熙心头猛地一跳。
她伸手拿起印章,指尖抚过印面纹路,熟悉的冲刀笔法瞬间击中她——这是白家篆法,和她从小练的一模一样。
"这印……您从哪儿来的?"她声音发紧。
周老板眯着眼笑了笑,山羊胡翘了翘:"小姑娘,这印不卖。想知道来历,先告诉我,你和白家什么关系?"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巷子外的阳光斜斜照进门缝,在地面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四周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沈砚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半步,将白含熙半护在身后。
而谁也没注意到,巷口拐角处,一道身影贴着墙根悄然掠过,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