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刺耳的电子闹铃在床头柜持续响动,季迟迟半睁着眼,指尖摸索着按掉开关,房间瞬间归于安静。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薄雾,清晨的凉意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落在裸露的小臂上,带来一阵轻微的冷意。
往常这个点,她总要磨蹭许久才肯起身,心里沉甸甸装着对上学路上未知的恐惧,可今天心底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好像轻了大半。昨晚她第一次挺直脊背直面李倩,身边有秦帆、李凡、李淑环几人默默撑腰,长久以来的隐忍与委屈尽数消散,连入睡时都难得没有辗转反侧。
她掀开薄外套披在身上,轻手轻脚推开家门。巷子里的老路灯还未熄灭,昏黄光晕笼罩着墙角成片青苔,巷尾那棵挂满红绳的许愿老树静静伫立,枝桠被微凉晨风轻轻晃动。她特意备好一根朱红细绳,揣在口袋里带出门,缓步走到树干前。
树干上密密麻麻缠满往届学生留下的心愿布条,褪色的、崭新的红绳交错缠绕,藏着无数少年藏在心底的期许。季迟迟踮起脚,将属于自己的红绳牢牢系在向阳的枝丫,指尖捏着小小的红色许愿条,一笔一划写下:愿一切顺利进行。
字迹清秀单薄,没有轰轰烈烈的期盼,仅仅只求往后校园生活安稳平和,不必再日日活在提心吊胆里。写完后她将纸条折好,塞进红绳打结处,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树皮,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清晨的气温已经降到十几度,南方秋末独有的湿冷浸透空气,呼出的气息都凝成浅浅白雾,等到正午阳光铺满大地,温度又会缓缓回升,昼夜温差拉得很开。今天难得放晴,厚重云层尽数散去,旭日缓缓从远处楼宇间升起,柔和金辉漫过整片梧桐巷,不似盛夏烈日那般灼人,落在身上温温软软,只要穿搭得当,行走在路上格外舒心。
季迟迟转身走向靠墙停放的旧自行车,车身积了一层薄薄灰尘,座椅在巷弄里搁置了整整两年。自从升入江一中,被李倩盯上频繁围堵后,她便再也不敢骑车上学,生怕单独赶路时落单,给对方留下欺负自己的机会。她掏出书包里常备的纸巾,反复擦拭冰凉的皮质座椅,擦去浮灰与潮湿水汽。
车轮缓缓转动,穿过铺满梧桐落叶的狭长巷道,路边野花沾着清晨露水,随风轻轻摇晃。暖阳落在季迟迟发梢,乌黑长发被风拂起,单薄校服衬得身形纤细柔和,沿途温柔秋景相融,衬得她眉眼干净清透,褪去往日畏缩怯懦,多了几分舒展的柔和。一路骑行没有半点阻碍,往日总藏在拐角等候的李倩与跟班不见踪影,整条道路安静平和。
抵达学校停车棚,往日里一见到她就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人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同班同学温和的招呼声。
“嗨,早,季迟迟。”
几个抱着书本路过的女生主动扬起笑脸,语气自然友善。
季迟迟握着车把手的手微微一顿,眼底藏着几分茫然,一时没能适应这般转变。过去两年,所有人要么冷眼旁观她被霸凌,要么跟着李倩一同起哄嘲讽,极少有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更别说这般真诚问好。她轻轻点头,小声回应一句早,将自行车锁好,缓步往教学楼走去。
一路踏上楼梯,走廊里往来学生路过她身旁,不再投来看热闹的目光,偶尔对视还会礼貌点头。季迟迟心里清楚,昨晚晚自习后的走廊风波传遍了整个年级,她当众拒绝韩冬凌、正面回击李倩的一幕被无数人看在眼里,大家终于看清长久以来遭受霸凌的从来不是有错的一方,骄纵跋扈的李倩反倒落了一身难堪。
走到教室门口,她轻轻推开木门,视线下意识落在靠窗属于自己的课桌,一瞬间脚步顿住。
一只半人高的浅棕色毛绒大熊稳稳摆在她座位中央,圆滚滚的脑袋倚靠在椅背,两只软乎乎的短胳膊平铺在桌面,正是前一晚韩冬凌当众表白时,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只棕熊娃娃。蓬松柔软的绒毛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在整洁教室里格外扎眼。
秦帆已经早早坐在邻座,单手撑着脸颊,指尖漫不经心地戳了戳大熊圆乎乎的耳朵,玩得不亦乐乎。
季迟迟快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拍开他作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干嘛,别瞎玩,这东西我要还给韩冬凌的。”
秦帆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故意微微挪了挪身子,挡住过道,存心不让她顺利过道落座:“就碰一下而已,难道摸一下都不行?”
往日里她遇上这种小刁难只会局促退让,今天季迟迟没有半分躲闪,干脆绕到课桌前方,将肩上书包重重甩在空余桌面,微微侧身,直接抬腿跨过课桌缝隙,稳稳坐进自己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往日的拘谨。
课桌右上角平整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字迹清秀,是韩冬凌独有的笔迹。周围几名路过教室门口的学生瞥见那只巨大棕熊,纷纷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视线齐刷刷黏在课桌中央的玩偶身上,细碎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季迟迟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拿起那张便签,缓缓展开,一行行文字清晰映入眼帘:
对不起,季迟迟。后来我鼓起勇气逼问李倩,才知晓这两年你承受了多少委屈与刁难。从前我总自以为是对你好,却从头到尾都没能护住你,我的喜欢太过无力,没有足够能力替你挡下所有恶意。思虑许久,我选择转学离开。没有我在,李倩或许不会再把目光死死放在你身上,往后只剩你一个人,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寥寥数语,藏着少年满心愧疚与无力。季迟迟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底五味杂陈。她清楚这只棕熊娃娃承载的意义,代表韩冬凌自始至终偏向自己,代表他藏了多年的心动,也代表他内心深处藏着的胆怯与畏惧。
可季迟迟想说,她一直没有怪他,她知道他的难处。
他喜欢自己,但却没有对抗李倩的底气。
想要护季迟迟她周全,韩冬凌却始终只会用自我感动的方式制造尴尬,反倒一次次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如今选择转学逃避,看似是为她扫清麻烦,实则依旧没能直面问题,只能用离开来收尾这段难堪的纠葛。
“看你盯着纸条半天,写了什么?”秦帆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没有窥探的冒犯,只是单纯留意到她低落的神色。
季迟迟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说是这熊是用来给我道歉的,我收下了,我不怪他,只是我们的关系早已破碎了。”
她细心将便签重新对折,放进棕熊肚子上那个宽大的口袋里。
窗外的旭日缓缓爬升,温和的阳光铺满整张课桌,日光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夕阳才缓缓沉落山边。
整整一天,李倩都没有出现在校园里。季迟迟暗自猜想,应当是昨夜当众丢尽颜面,一时心头愤懑,索性不来上课。
回到家中,季迟迟翻开日记本,一笔一划写下内心的感触:
我虽然不知道,这次鼓起勇气的反抗会不会带来长久的好运,但至少这一刻,我终于做到了勇敢。
韩冬凌的离开,更像是我与过去那个软弱、被动的自己好好道别,为从前笨拙又无力的那段时光画上句号。
最好的是,韩冬凌也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