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熊娃娃

晚自习下课铃刺耳地响彻整栋教学楼，人流如潮水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走廊里满是喧闹的说笑声。

　　季迟迟刚收拾好习题册，手腕还下意识往校服袖口缩了缩，打算顺着人群悄悄走侧门避开大路，手腕、膝盖的旧伤还隐隐作痛，她只想尽快回到家。可身后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快步追上，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喊，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迟迟，等一下。”

　　韩冬凌快步挤开来往学生，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浅棕色毛绒熊，蓬松柔软的熊脑袋几乎挡住他大半张脸，熊耳朵上还系着一条粉色丝带，格外惹眼。周遭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驻足围观，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围拢过来。

　　他往前递出棕熊，眼底满是执拗：“我知道之前一直连累你，今天我不想再藏着了，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巨大的棕熊横在两人中间，高调的表白瞬间吸引了整条走廊的目光。季迟迟浑身僵硬，窘迫地攥紧书包带，脸颊烧得滚烫，只想后退躲开。她正要开口拒绝，人群外侧一道尖利嘲讽的女声骤然响起。

　　“哟，这是什么盛大场面？韩冬凌，你当真要把心思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李倩带着张欢、王小曼挤开围观人群，径直站在季迟迟正前方，双臂抱胸，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季迟迟，阴阳怪气地拔高声调，故意让四周所有人听清：“有些人还真是手段高明，一边吊着别人，一边装可怜博同情，一身廉价校服，也好意思收下这么大的熊？真不嫌丢人。”

　　“我没有吊着他。”季迟迟声音细弱，指尖攥得发白，周身围观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李倩不依不饶，上前半步就要伸手去扯季迟迟的袖口，刻薄的话刚要出口，一道清冷平和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别人表白是心意，你没必要当众恶语伤人。”

　　腾刀刀抱着一摞练习册，安静从人群里走出来，稳稳站到季迟迟身侧，挡住李倩伸过来的手，眉眼清淡，语气却不容置喙：“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喜欢与否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

　　李倩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校门口的林荫道旁，刚结伴走出教学楼的秦帆、李凡、李淑环恰好撞见这一幕，三人脚步同时顿住。

　　季迟迟下意识抬起眼，视线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头，直直撞进秦帆沉静的眼眸里。

　　心脏猛地一缩，慌乱、愧疚、难堪缠成一团堵在喉咙。她想起巷子里他递来手机的雨夜，想起他悄悄托李凡转交的工装裤，想起课堂上他递来提醒伤口别碰水的纸条，此刻自己狼狈窘迫的模样，又一次毫无保留落在他眼底。她慌忙垂下眼睫，后背绷得笔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李淑环先轻轻停下脚步，怀里抱着厚厚的教辅，指尖不自觉收紧书页，细碎的雀斑在路灯下格外明显。她望着人群中间被围在中央的季迟迟，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转校第一天李倩踩住她的鞋面放狠话的画面还清晰记得，她太清楚被人当众刁难、沦为所有人谈资有多煎熬。看见腾刀刀挺身而出护住季迟迟，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目光落在韩冬凌怀里硕大的棕熊娃娃上，又悄悄叹了口气。

　　韩冬凌自以为的浪漫告白，于季迟迟而言根本不是惊喜，是推她入流言漩涡的利刃。李倩本就处处针对季迟迟，这下更是抓住把柄，变本加厉地羞辱。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秦帆，声音轻得像晚风：“哥，季迟迟看着好难受，我们要不要过去帮衬一下？”

　　说话时她微微往秦帆身侧靠了靠，怯懦地攥住他校服袖口一角，性子温顺的她不敢贸然上前和李倩对峙，只能先询问哥哥的想法，眼底满是担忧。

　　李凡正和兄妹俩念叨晚上回家要吃葱油拌面，一眼看清人群里的局势，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心底火气噌地往上冒。上次岔路口李倩拉着季迟迟步步紧逼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季迟迟事事退让，从来不和人争执，这群人却揪着她不放。

　　他暗自腹诽韩冬凌完全拎不清状况，明知道李倩偏执蛮横，非要选晚自习下课人流最大的时候高调表白，只顾着宣泄自己的心意，全然不顾季迟迟要承受多少指指点点；又看不惯李倩仗着校长侄女的身份肆意欺压同学，腾刀刀身形单薄，独自挡在季迟迟身前，根本扛不住张欢和王小曼两个人。

　　李凡往前踏出两步，半个身子走出树荫，散漫的语调裹着几分威慑，清晰传到人群中央：“校门口聚众嘲讽同学，校规是拿来当摆设的？”

　　说完他侧头挑眉看向秦帆，眼底带着询问，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气场尽数收敛，周身多了几分护短的锐利。

　　秦帆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季迟迟身上，最先留意到她下意识往回缩的手腕，袖口遮盖不住浅浅的红痕，又瞥见她膝盖处校服布料下若隐若现的伤口印记，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郁色。

　　他清清楚楚记得每一次季迟迟狼狈的模样，如今又因为一场不合时宜的告白，被所有人围起来看热闹，承受李倩尖酸刻薄的羞辱。那条特意为她准备的工装裤，本意是想替她抚平一点窘迫，可眼下的难堪，他依旧没能拦住。

　　看见腾刀刀主动站出来护住季迟迟，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几分，身旁李淑环低声央求上前，李凡更是跃跃欲试准备插手，秦帆抬手轻轻按住李凡的胳膊，示意他稍作等候。

　　“先别急，稳住局面，李倩要是敢动手，我们再过去。”他低声安抚兄妹二人，脚步却不受控制往前挪了一小步，挺拔的身形立在林荫交界，视线一刻不曾离开季迟迟，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心疼。

　　人群中央，李倩听见李凡的声音，下意识转头望向林荫道，视线撞上秦帆冷淡沉静的目光，方才嚣张的气焰莫名弱了半截，可碍于周围围观同学的目光，又不肯就此服软，转头狠狠瞪向腾刀刀。

　　“这事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李倩咬牙，准备抬手就要推开挡在季迟迟身前的腾刀刀，“我和季迟迟、韩冬凌之间的纠葛，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她的手刚抬到半空，忽然被一道纤细却有力的手腕稳稳截住。众人皆是一愣，就连腾刀刀也微微侧头，看向身侧骤然挺直脊背的季迟迟。

　　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隐忍、恐惧在此刻尽数破土，季迟迟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却再没有半分从前怯懦退让的模样，眉眼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倔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开口：“李倩，你不就是仗着校长是你叔叔吗？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从现在开始，我季迟迟以后不会再纵容和忍受你李倩欺负人！”

　　话音落下，她猛地甩开李倩的手，不再停留半分，径直从对方身侧大步离开。

　　韩冬凌愣在原地，怀里硕大的棕熊娃娃垂在身侧，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错愕地望着季迟迟决绝的背影，一时忘了上前阻拦。

　　周遭围观的学生彻底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再也没有先前看热闹的戏谑，反倒多了许多认同与唏嘘。

　　“说得太对了，李倩仗着自家叔叔是校长，平日里在学校横行霸道，随便刁难同学，早就没人看得惯了。”

　　“季迟迟忍了这么久，总算敢正面反驳她了，换我我也忍不了。”

　　“天天拉着跟班到处阴阳别人，这下总算有人敢站出来怼她，太解气了。”

　　一句句附和传入耳中，李倩的脸色由青转白，难堪地攥紧拳头，张欢和王小曼缩在她身后，连半句帮腔的话都不敢说。

　　林荫道旁的秦帆三人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李淑环轻轻松了攥着秦帆袖口的手，眼底的担忧化作浅浅的欣慰，小声感慨：“说的漂亮，干得好。”

　　李凡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爽快的笑，嘴里啧啧两声：“早该这样，一味退让只会让有些人得寸进尺。”

　　秦帆望着季迟迟独自走远的单薄背影，眼底郁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赞许，安静抬手，示意两人跟上，缓步朝着季迟迟离开的方向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