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微光刺破长夜,落遍朱墙琉璃。
大渊皇城巍峨依旧,红墙高耸锁尽深宫风月,看似庄严肃穆、盛世规整,内里早已被阴翳暗流浸透,每一寸砖瓦之下,皆是不见天日的算计与杀机。
昨夜京郊密庄的惊天杀伐,被各方势力默契压下,未曾传入市井半分风声。
对外只言荒山盗匪作乱,已然清剿平定。
可皇城中枢之内,人人心知肚明——昨夜绝非盗匪之乱。
战王萧烈端坐御书房偏殿,一身玄色战甲未卸,周身戾气沉凝如山。他五指重重扣着桌案,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阴沉怒火。
萧煞死了。
他自幼培养、贴身随行、最是忠心得力的亲卫统领,尽数精锐黑甲死卫,一夜之间,覆灭于京郊密庄。
更让他忌惮彻骨的,是那骤然入世的飘渺宗。
千年隐世仙门,从不干预人间皇权朝政,偏偏为一个摄政王府的嫡女,破例出山,血染荒庄。
“时鸢……”
萧烈低声咀嚼这两个字,嗓音沙哑阴冷,带着碾碎人心的狠戾,“本王倒是小瞧了你这深闺弱女。”
三年来,他冷眼放任这白衣少女游走暗处,搜集零碎罪证,只当是摄政王不甘心失权、暗中筹谋的小打小闹。他刻意留着那些粗浅线索,就是要引蛇出洞,将摄政王一党残余清流一网打尽。
他算到了时鸢隐忍蛰伏,算到了风擎墨暗藏野心,算到了冷月不甘宗室式微,甚至算到了神机宫会隔岸观火、伺机入局。
唯独漏算了——飘渺宗的万剑驰援。
那隐于云海之上、超然物外的仙门,竟真的甘愿为一人破千年祖制,踏入乱世浊尘。
“无妨。”
片刻阴翳之后,萧烈缓缓松开指节,眼底戾气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稳操胜券,“密账已入深宫,锁于天机禁地。皇城尽在本王掌控之中,宫外纵有仙门万剑,宫内亦是插翅难飞。”
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深宫之内,宫人内侍、禁卫巡兵、女官侍女,十有八九皆是他安插的眼线。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便能传入他耳中。
任他们四方联手,宫外布局再周密,入了这皇城囚笼,终究只能束手待毙。
“传本王令。”萧烈冷声道,“深宫加布暗哨,所有宫门严查出入。但凡深夜异动、私下串连、探查禁地者——杀无赦。”
内侍躬身领命,垂首退下,无声无息融入深宫长廊。
暗流,已然提前布下。
而此刻的皇城东华门,一袭绯红宫装的冷月,正缓步踏入朱墙之内。
她褪去了昨夜利落飒爽的江湖劲装,换上皇室郡主制式宫装,红衣裁得端庄雅致,锦纹流云衬得宗室贵气凛然。眉眼收敛了杀伐锋芒,只余下几分金枝玉叶的恬淡温婉。
可袖中紧握的掌心,却寒意彻骨,心神时刻紧绷。
今日入宫,名为晨起请安、参拜太后,实则是循着晏铭连夜筛查出的微弱线索,探查深宫禁地,追踪战王密账下落。
昨夜四人立誓结盟,分工既定。
唯有她,身居宗室,身份最便利,也最凶险。
深宫步步是局,放眼所见,尽是敌眼。
冷月缓步走在白玉长阶之上,廊下宫灯未熄。晨光落在朱红宫柱上,斑驳光影摇曳,映得周遭宫人步履匆匆、低眉顺眼,看似恭顺本分,眼底却藏着窥探与算计。
一路走来,数十道隐晦目光,悄无声息落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这些视线藏得极浅,寻常宗室贵女全然无法察觉,可冷月自幼习武、执掌暗卫,对窥探杀机早已敏锐入骨。
她垂眸缓步,神色恬淡,故作浑然不觉,心底却是一片沉冷。
短短一条宫道,便有至少七道眼线尾随盯梢。
萧烈对深宫的掌控,早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路行至长公主常住的瑶华宫,宫内冷清安静,无多余宫人伺候。长公主灵华早已入朝伴驾,只留两名心腹侍女守在殿中。
踏入殿门,隔绝外界窥探的一瞬,冷月方才稍稍松了心神。
侍女躬身行礼:“郡主。”
“母妃入宫多久?”冷月轻声问道。
“公主寅时便入宫陪侍太后,至今未归。”侍女低声回话,随即趁四下无人,飞快补了一句,“宫内近日多了许多陌生内侍,禁卫轮岗频繁,西北角天机禁地,终日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
天机禁地。
冷月眸心微凝。
这便是晏铭昨夜推演一夜,锁定的唯一可疑之地。
皇城西北角,废弃多年的旧禁苑,名唤天机禁地。早年是先帝囚禁罪臣、封存密卷之地,荒置数年,无人踏足,偏僻隐秘,远离后宫与正殿,最适合藏纳绝密罪证。
萧烈将密账转移至此,果然心思阴毒缜密。
“可知禁地守卫排布、换岗时辰?”冷月压低声线。
侍女摇头,面露难色:“极为森严。 禁地四周皆是陌生死卫,不属禁军编制,不与宫人交流,昼夜轮守,半步不退。且周遭布有迷踪暗阵,生人靠近三丈之内,便会迷失方向,触阵即杀。”
层层设防,步步绝杀。
比起昨夜京郊密庄,这深宫禁地的凶险,更胜数倍。
密庄尚有破局之机,这深宫禁地,竟是看似无懈可击。
冷月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袖中暗藏的细刃,心思飞速流转。
晏铭的神机暗线只能探得表层排布,无法深入禁地内核;宫外势力无法入宫,一旦动用暗卫,即刻便会惊动全城眼线。
如今,唯有她一人,可借郡主身份,就近探查。
“我去一趟御花园。”
冷月迅速定计,起身整理衣袍,恢复温婉神色,“久居府中沉闷,入宫便随处走走,散散心。”
侍女会意,躬身应下。
御花园紧邻西北角天机禁地,是唯一可以正大光明靠近、不引人怀疑的路径。
只要入了御花园,便可借花木假山遮掩,近距离窥探禁地虚实,寻找破阵缝隙。
走出瑶华宫,晨光渐盛,宫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冷月缓步慢行,姿态闲散悠然,似真的只是游园赏景,眼底却时刻扫视周遭动向,将所有巡卫、眼线、岗哨位置一一默记于心。
越往西行,周遭人气越是稀薄。
繁华宫景渐退,花木愈发幽深,周遭温度隐隐下沉,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死寂沉沉的压抑。
行至御花园最西侧假山丛中,隔着一片荒芜竹林,遥遥可见那座废弃的天机禁地。
断壁残垣,古木参天,朱漆剥落的殿门紧闭,四周无人驻守,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无风、无虫鸣、无鸟啼。
整片区域,死寂得不像人间宫苑。
冷月敛去所有气息,身形轻闪,躲在巨大假山石后,凝神眺望,试图看清禁地阵眼破绽。
可她才刚刚驻足片刻——
咻!
一道极细、极寒的淬毒银针,骤然从右侧幽深竹丛中破空袭来!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直指她后心死穴!
杀机猝不及防,凭空降临!
冷月心头骤惊,不及多想,身形骤然前倾翻滚,红衣掠出一道利落弧线,堪堪避开这致命一针。
银针擦着她的发丝飞过,深深钉入山石之中,入石三分,针尖泛着幽幽青黑剧毒。
一击落空,竹丛之中,骤然窜出四道黑衣人影。
皆是面覆黑布、气息死寂的死卫,身形低矮迅捷,不似皇城禁军,皆是萧烈私养的宫内死士!
他们早已藏在此地守候,根本不是临时巡查——
是精准埋伏!
冷月瞬间背脊发凉,彻底洞悉真相。
萧烈何止是设防禁地,他早已预判她会探查此处,早早在此布下杀局,专等她自投罗网!
四名死卫不言不语,提刃合围,刀光寒冽,招招直奔致命要害,封死她所有退路。
假山狭小,无从腾挪,深宫之内,呼救无门,外援千里。
一瞬之间,堂堂皇室郡主,深陷深宫死局。
冷月掌心握紧长剑,红衣猎猎绷紧,眼底褪去所有温婉,只剩凛然战意。
深宫暗流,终究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更猝不及防。1
这埋伏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