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话音落下,花厅里方才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冻结。
灯火摇曳,映得几人神色沉沉。
张启山猛地坐直身子,指尖重重叩在桌案上,眉峰紧锁:“确认清楚了?一共有几户?”
“回佛爷,已经报上来的一共三户。”管家气息急促,“都是早年和黑闸子有过节的商贾世家,夜里毫无征兆出事,全家牲畜尽数暴亡,宅院里的梁柱上,都刻着黑闸子那道扭曲的黑纹,家中人暂时还没有伤亡,可个个心神恍惚,像是被阴气缠上了。巡防的人赶过去,宅子里找不到半个人影,对方做完事就已经遁走。”
齐铁嘴“唰”地合上折扇,脸色难看:“好一个输不起的东西!西山被姑娘挫了锐气,不敢正面来硬碰,转头就拿普通人家撒气。”
二月红站起身,长衫下摆轻轻扫过地面,眉眼温润之下藏着怒意:“专挑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报复,此等行径,实在卑劣。”
陈皮双目冷冽,拳头攥得咔咔作响,骨子里的戾气翻涌上来:“败了就该认,不敢来找我们,去祸害寻常百姓。这伙人,当真该斩尽。”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唯独沈砚辞,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杯沿凑在唇边,还没有喝下去。
她眼底那点闲散笑意一点点褪干净,嘴角勾起一抹极冷、又带着几分荒唐的笑。
“呵。”
一声轻笑,听得人心头发麻。
“打不过我,转头去欺负老百姓。”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亏他还是黑闸子的首领,盘踞地下几十年的人物。”
“输了对局,不敢找当事者算账,拿无辜旁人泄愤。”
“这点格局,这点气量,也配执掌一方地下势力?”
疯劲慢慢浮上来,不是嬉闹玩笑,是动了真火。
张启山当即起身:“我调城内巡防兵马,分头去往这三户宅院,先护住人,再追查阴气踪迹。”
“不必大动干戈调兵马。”沈砚辞抬手拦住他,已经起身站定,衣摆一扬。
“兵马巡城,只能守得住明处,抓不住这种钻地缝的老鼠。”
“他既然不敢来与我对峙,只会躲在暗处搞这种下三滥的报复。那我便过去瞧瞧。”
齐铁嘴连忙劝道:“姑娘,这是圈套也说不定!故意闹出动静引你过去,沿途说不定遍布诅咒、陷阱,就等着你落套!”
“圈套?”沈砚辞挑眉,笑得狂气四溢,全然没放在心上。
“就算是圈套又如何。”
“他能用的花招,西山地底我已经见识过一遍。”
“同样的手段,再来多少次,也困不住我。”
二月红道:“那我陪你一同前往,多一人,也多一份照应。”
“二爷留在府中帮佛爷坐镇。”沈砚辞摆了摆手,“城里人心浮动,九门各家需要有人稳住局面。”
她转头看向陈皮,眼神一闪:“陈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一趟?”
陈皮一愣,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桀骜的弧度:“求之不得。”
他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追凶惩恶的事。
“好。”沈砚辞颔首,“我们两个就够。”
张启山知道她性子,决定的事很难劝动,当即取来两块腰牌递过去:“拿着这个,城中各处关卡通行无阻,若是遇上危急,鸣牌,附近的巡防军即刻赶来支援。万事,切莫逞强。”
“知道啦。”沈砚辞随手收下腰牌揣进怀里,语气又恢复几分随意。
片刻之后,府门大开,两匹快马冲出张府,冲入沉沉夜色。
长沙城内万家灯火,街巷之间,入夜之后行人已经稀少。
夜色如墨,晚风凉飕飕吹过街巷。
两骑策马疾驰,很快赶到第一户出事的商贾宅院。
大门虚掩,一股阴冷潮湿的阴气,隔着院墙都能往外漫出来。
院内一片死寂,庭院里鸡鸭牛羊全部倒在地上,浑身发黑,早已气绝。宅内的家仆、家眷缩在屋内,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梁柱之上,一道漆黑扭曲的图腾刻得深深的,还残留着淡淡的黑雾缭绕。
沈砚辞翻身下马,踏入院子。
她抬眼扫过那道黑纹,指尖凌空一拂。
丝丝缕缕缠绕在房屋四周的阴邪气息,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消融散尽。
屋里原本昏沉恍惚的家眷,呼吸顿时顺畅不少,脸上的惨白褪去几分。
“阴咒只是恐吓,没有下死手。”沈砚辞淡淡开口,“对方意在示威,不是要屠门。”
陈皮手握短刀,把整个院落里外飞快搜查一圈,回来摇头:“人早就跑了,地道痕迹都处理干净,没有留下脚印。”
“意料之中。”沈砚辞并不意外。
黑闸子这群人,最擅长的就是事了拂衣,不留踪迹。
她走到刻着图腾的木柱前面,鼻尖轻嗅,捕捉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泥土腐腥气。
“泥土是城西老坟地的腐土,不是西山阴谷的土。”
她抬眼望向城西的方向,眸光锐利。
“打输之后不敢回老巢,临时找了一处隐秘的落脚点,就在城西乱坟一带。”
陈皮眼神一凛:“那我们直接追过去?”
“不急。”沈砚辞抬手拦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冰冷的笑。
“他就想激怒我,让我慌慌张张到处乱追。”
“我偏不顺着他的心思来。”
她转过身,对院内惊魂未定的管家吩咐:“把门窗关好,屋内点上炭火,不要触碰院中的黑色印记。天亮之后,去找佛爷府上的人,自然会有人过来处理干净。”
交代完毕,转身翻身上马。
“我们去第二户。”
二人策马,连夜赶往下一处受害人家宅。
一连跑过三处宅院,情形大同小异。
牲畜暴毙,梁柱刻下标记,阴气侵扰活人,却不直接夺人性命,纯粹是耀武扬威式的报复。
每一处,沈砚辞抬手便驱散缠绕的阴咒,护住宅中百姓。
三处走完,夜色已经深了,更鼓敲过三更。
街道空旷,冷月悬在头顶。
两匹马停在空旷的十字街口。
陈皮脸色越来越沉:“处处留气息,处处找不到人。这人如同幽灵一般,到处流窜。总不能整座长沙城,夜夜被他这么骚扰。”
“他耗得起,我可没功夫夜夜陪他满城捉迷藏。”沈砚辞坐在马背上,仰头望着天上冷月,疯劲慢慢上来。
“他想躲,那我就逼他不得不现身。”
陈皮看向她:“你有办法?”
沈砚辞唇角扬起,眼底闪过一丝坏笑。
“他靠着阴术感知动静,我便把这满城散逸的阴煞,全部给他引过去。”
“我倒要看看,他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还能不能继续安安稳稳当缩头乌龟。”
话音落下,她翻身下马,立在街口中央。
抬手,双掌缓缓向外摊开。
今夜长沙城中,三处宅院溢散出来的阴邪黑雾,如同受到无形召唤,从城市不同的角落,顺着街巷屋檐,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向着十字街口汇聚而来。
漫天黑雾盘旋缠绕在她周身,明明是害人的阴瘴,在她身侧,却温顺得如同被驯服的野兽。
冷月之下,黑衣的陈皮立于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再次震动。
城西乱坟深处,一处隐蔽破败的废祠之中。
黑袍首领正坐在满地残棺之间,胸中憋着滔天恨意。
方才几处宅院的报复,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本想以此激怒沈砚辞,等她心神大乱,再伺机暗中下死手。
可就在这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苦修几十年,对阴煞的感知,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
散落在长沙城内的咒力,正在被人强行收拢!
废祠之内,黑袍人猛地从地上站起,帽檐之下,一双眼睛满是震惊与恼羞成怒。
“沈砚辞!”
咬牙切齿的声音,在破败祠堂幽幽回荡。
对方,竟然反过来,顺着他的咒术,摸到了他的藏匿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