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
陈乐瑶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九月初的波士顿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缓了几秒,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六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黄子弘凡,发送时间从六点半到六点五十五,依次是:
『早安!!!!!』
『起床了没!!!!!』
『我今天第一节有声乐课!!!!!九点的!!!!!』
『你第一节是什么课!!!!!』
『我出门了!!!!!』
『你怎么还不回我!!!!!你是不是还在睡!!!!!』
最后一条后面跟了一个疯狂敲门的表情包。
陈乐瑶忍不住笑了一下,靠在床头打字:『刚醒。』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快半个小时了!!!』
『你六点半起不代表我也要六点半起。』
『早起有益健康!!!』
『那你健康就好,我再睡会儿。』
『别睡了!!!你不是九点也有课吗!!!再睡要迟到了!!!』
陈乐瑶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分。离九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我九点的课,现在才七点。』
『万一堵车呢!万一路上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呢!万一你今天出门打扮得特别好看需要多一点时间呢!』
『我上课不打扮。』
『那你也可以为我打扮一下!!!』
『你想多了。』
她发完这条,放下手机,又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他那句“打扮得特别好看”才起来的。
八点四十分,陈乐瑶背着包走到教学楼门口,远远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靠在门边的柱子上。
黄子弘凡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敞着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看起来比暑假长了一点,蓬松地搭在额前,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又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她走近了几步,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陈乐瑶已经很熟悉了——像是有人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拧亮了一盏灯,整张脸都跟着生动起来。他收起手机,大步朝她走过来。

早!!!
早。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
你买咖啡了?


给你买的!
他把咖啡递过来。

拿铁,少糖,多加了一份浓缩——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陈乐瑶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刚刚好,不烫也不温。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啊!
你六点半起来就是为了给我买咖啡?


也不全是!
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还洗了个头,换了三件衣服才决定穿这件,然后在镜子前练习了一下今天见到你要说的第一句话——
练习的结果呢?


结果是——早!!!
陈乐瑶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还不错。


咖啡还不错,还是我的开场白还不错?
咖啡。


开场白呢?
一般。


一般?!
他夸张地捂住胸口。

我练了十分钟你就给我一个“一般”?
那你下次再练久一点。


那我练一个小时!明天你等着!
他说完,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挂到自己肩上。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走吧,我送你到教室门口。
……你教室在哪儿?


也在这一栋,三楼。
那你送我干嘛?不就楼上楼下吗?


那不一样!
他义正言辞地说。

送女朋友上课是男朋友的义务,跟距离无关!
陈乐瑶说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开学第二天的校园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乐谱匆匆赶路的学生,有聚在公告栏前看课程调整通知的小群体,有人靠在墙边练声,一串串音阶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黄子弘凡走在陈乐瑶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肩上挂着她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柯基钥匙扣,是他暑假在北京逛街的时候顺手买的,她当时说“幼稚”,但还是挂上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柯基,心里莫名地满足。

你第一节是什么课?
和声分析。


难吗?
还行,上学期的基础课,这学期接着上。


那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拍了拍胸脯。
你学过和声分析?


没有。
……那你怎么教我?


我可以陪你一起学啊!你上课我听你讲,你下课我看你笔记,四舍五入等于我也上了这门课!
陈乐瑶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你先把你的视唱练耳搞定再说吧。


视唱练耳我也在努力!上学期期末不是过了吗!
低空飘过也算过?


飘过也是过!及格万岁!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了教室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课程名称和授课教师的名字。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人在前排调试笔记本电脑,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在翻看教材。
陈乐瑶在门口停下脚步,从他肩上接过自己的包。
那我进去了。


等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中午一起吃饭。
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知道了。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决定了再告诉你!
他说完,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好好听课!!!
知道了!!!

陈乐瑶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走进教室。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角,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她发现第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水平:
“加油!你是最棒的女朋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课本下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中午十二点十分,陈乐瑶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黄子弘凡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换了一个站位——上午是靠左边的柱子,现在是靠右边的花坛。手里没有咖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白色的外卖袋。

下课了!!!
他看到她,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
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

给,午饭。
陈乐瑶接过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照烧鸡肉饭。她上次在学校食堂随口说过好吃的那个窗口的照烧鸡肉饭。
……你又记住了。


那当然!
他一脸理所当然。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书,把自己那袋饭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住了她。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一样。
陈乐瑶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挣开。

走吧,找个地方坐。
去哪儿?


后面那片草地!今天天气这么好,坐在室内吃饭太浪费了!
学校后面的那片草地,陈乐瑶来过一次——就是四月末那天,他说要去看彩虹,结果彩虹没看到,他还踩了一脚水坑。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草地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夏天的深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几棵大树的树冠连成一片,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草坪上零星坐着几组学生,有人铺了毯子在野餐,有人躺着晒太阳,有人抱着吉他在弹一首慢悠悠的民谣。
黄子弘凡拉着她走到一棵大树底下,挑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平整的草地,把自己那袋饭放在地上当坐垫,拍了拍。

坐这儿!
你坐地上?


草地干净!而且我裤子耐脏!
他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快来!
陈乐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草地确实还算干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微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黄子弘凡打开外卖袋,把里面的餐盒拿出来。除了照烧鸡肉饭,还有一份蔬菜沙拉和两个橘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橘子?


买饭的时候顺手拿的。吃完饭吃个橘子,补充维生素。
陈乐瑶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食物摆出来,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他总是能把一些很小的事情做得让人觉得很用心。

你怎么了?
他注意到她在看他,抬起头来。

我脸上沾了饭粒?
没有。


那你看着我干嘛?
看你什么时候能把饭摆完。


快了快了!最后一样——筷子!
他把筷子递给她。

好了,开饭!
两个人坐在树荫下,吃着午饭。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午后的燥热。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还没完全学会的歌。

你今天上午的课怎么样?
还行,老师讲得挺清楚的。


那就好。我上午的声乐课被老师骂了。
骂你什么?


说我气息不稳,高音的时候喉头往上跑。
他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我已经练了好久了,还是改不过来。
你练的方法可能不对。


那要怎么练?
陈乐瑶放下筷子,想了想。
你吸气的时候,不要把气只吸到胸腔,要吸到腹腔。你试一下——把手放在肚子上,吸气的时候感觉肚子往外推你的手。

黄子弘凡放下筷子,把手放在腹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保持这个状态,慢慢呼气,不要太快。

他试着呼了一口气,但气很快就泄完了。
太快了。你想象你在吹一根蜡烛,火苗在晃但不能吹灭。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你唱歌的时候也要保持这种感觉,气息支撑住了,喉头就不会往上跑了。

黄子弘凡放下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好厉害啊!
这是基本功。


基本功就这么厉害了!那你的高级功得厉害成什么样啊!
陈乐瑶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黄子弘凡把餐盒收进袋子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皮,递了一半给她。
橘子很新鲜,果肉的瓣膜薄薄的,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甜吗?
嗯。


那就好。我挑水果的眼光一向不会出错。
他靠在树干上,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秋风轻轻掀起她耳边的碎发。

新学期开始咯,接下来还有一整个学期可以一起上课、一起吃饭。
好好珍惜,别总翘课。


我不翘!除非你陪我!
想都别想。

黄子弘凡低低地笑出声,伸手悄悄勾住她的指尖。远处吉他的旋律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