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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尾声

黄子弘凡:四月的约定

陈乐瑶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发呆。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书桌上的杂物清空了,衣柜门开着,里面只剩几件挂着的夏装和一只孤零零的衣架。床尾放着一个半开的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叠好的衣服和几本书。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号。暑假的最后一天。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黄子弘凡,发送时间是七点十五分。

『醒了没!!!』

她回了一条:『刚醒。』

对面几乎是秒回:『我也刚醒!你猜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不好?』

『你怎么知道的!我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

『紧张什么?』

『不是紧张!!!是激动!!!明天就要回学校了!!!而且是跟你一起回去!!!能不激动吗!!!』

陈乐瑶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他的房门还关着。客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他也醒了,正在做最后的收拾。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有些惺忪的脸。一个暑假过去,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她低下头,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八点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早饭是简单的吐司煎蛋和牛奶。黄油在烤得焦黄的吐司表面慢慢融化,煎蛋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是溏心的。陈乐瑶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黄子弘凡正低头往吐司上抹草莓酱,抹得非常认真,从左到右,均匀铺满,连边角都没放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头发还有点乱,显然只是随便抓了两下就出来了。

陈乐瑶

你那个箱子封好了吗?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封好了!这次没有缠到手指头!

陈乐瑶

奇迹。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什么叫奇迹,这叫进步!

他咬了一大口吐司,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而且我不仅封好了箱子,还把床单拆下来叠好了,垃圾也打包了,充电器也拔了——我是不是很靠谱?

陈乐瑶

还行吧。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还行吧”?我这明明是满分表现!

陈乐瑶

满分是一百分的话,你确实“还行吧”。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那你给我打几分?

陈乐瑶

六十分。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及格线?!我做了这么多才及格?!

陈乐瑶

鼓励分。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加分?

陈乐瑶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陈乐瑶

把碗洗了。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就这?简单!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抓起自己的盘子就往厨房走。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看好了,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专业级洗碗水准——

陈乐瑶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

陈乐瑶

他鼓着腮帮子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花生的仓鼠。

九点十分,两个人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陈乐瑶站在客厅中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窗户关了,空调关了,水电闸都拉下来了。茶几上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抱枕归位了,电视遥控器放在它该在的位置。冰箱门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基本清空了,只剩半瓶醋和一袋没来得及吃的榨菜,她犹豫了一下,把榨菜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住了两个月的房子,又恢复了她一个人住时的样子。整洁,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

她忽然有点恍惚。两个月前她刚回到北京的时候,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扇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那时候她没有想到,这个暑假会发生这么多事。更没有想到,两个月后离开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我那边检查完了!

黄子弘凡的声音从客房里传出来,紧接着他本人也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垃圾都打包了,床单叠好放在椅子上了,柜子也检查过了,没有落下东西。你这边呢?

陈乐瑶

差不多了。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出发了?

陈乐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分。离预约的网约车还有四十分钟。

陈乐瑶

嗯,可以先把行李搬到楼下。

陈乐瑶

两个行李箱并排立在玄关边上,一黑一蓝,像两列整装待发的士兵。黄子弘凡弯腰拎起自己那个,试了试重量,然后又拎起她那个,愣了一下。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你箱子怎么这么轻?

陈乐瑶

因为我没带那么多东西。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不可能吧?咱俩一起回来的,我箱子都快炸了你箱子居然这么轻?

陈乐瑶

因为我没有带五双鞋回来。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那是我妈非要塞给我的!

陈乐瑶

你也没拒绝啊。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我拒绝不了!那可是我妈!她说“带上带上,波士顿买不到这么好的鞋”,我能说什么?

陈乐瑶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乐瑶

行了,走吧。

陈乐瑶

她弯腰拎起自己那个箱子,拉开大门。走廊里的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爽,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有一点点秋天的味道。

九点五十分,网约车准时到了楼下。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京片子,下车帮他们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黄子弘凡拉开后排的车门,让陈乐瑶先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首都机场是吧?”司机确认了一遍订单。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对,T3。

车子启动了,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陈乐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还在营业,蒸笼冒着白汽;路边的槐树叶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公交车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有人戴着耳机,有人低头看手机。

这些画面她看过无数遍了。但今天再看,好像又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你暑假回来之后,有没有觉得北京哪里变了?

陈乐瑶想了想。

陈乐瑶

好像没有。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我觉得变了。

陈乐瑶

哪里变了?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多了很多我走过的路。

她转头看他。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以前北京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地名,知道是首都,知道很大,但跟我没什么关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哪条路去这里,哪条路去那家面馆,哪条路去那个超市——哪条路能看到好看的日落。

陈乐瑶

听起来很不错。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当然。以后假期我们还可以再来,慢慢发掘更多地方。

陈乐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钟。

陈乐瑶

再说吧。

陈乐瑶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

十点四十分,两个人办完了托运,通过了安检,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离登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黄子弘凡去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看到陈乐瑶正低着头看手机。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看手机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读什么东西。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在看什么?

他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陈乐瑶

学校发的新生欢迎邮件。说这周有迎新活动,问要不要报名志愿者。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你想报吗?

陈乐瑶

不想。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为什么?

陈乐瑶

人太多了,懒得凑热闹。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也是。那咱们就安安静静上个课就行了。

陈乐瑶

嗯。

陈乐瑶

他靠在椅背上,伸长双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候机大厅。旅客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有小孩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被家长喊回来。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醒,声音温和而机械。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诶。

陈乐瑶

嗯?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暑假过得特别快?

陈乐瑶放下手机,想了想。

陈乐瑶

嗯,是挺快的。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我感觉好像昨天才刚下飞机,今天就又要走了。以前放假回家,开学返校,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流程。开学了就走,放假了就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

陈乐瑶

哪里不一样?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因为有你在吧。以前不管是往返学校,都是我一个人。这次不一样——这次假期能够遇见你,回学校又是跟你一起回去。

他转头看她,笑了一下。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就好像不管去哪儿,都不是一个人了。

陈乐瑶看着他。他笑得很随意,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她低下头,把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紧。

陈乐瑶

……以后也不是一个人了。

陈乐瑶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黄子弘凡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一种很轻很暖的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嗯。以后也不是一个人了。

十一点二十分,登机广播响了。

两个人站起来,排队登机。黄子弘凡走在前面,陈乐瑶跟在他身后。走过廊桥的时候,她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远处是北京秋天的天空,灰蓝色的,很高很远。

她转回头,跟着他走进了机舱。

找到座位后,黄子弘凡主动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她。他把两个人的随身行李放进行李架,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飞多久来着?

陈乐瑶

十三个小时左右,加上转机,一共大概二十个小时。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那够看两部电影了。

陈乐瑶

你还能看电影?你不是一上飞机就睡吗?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谁说的?我上次从波士顿飞回来看了三部电影!

陈乐瑶

那你看了什么?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忘了。

陈乐瑶

你看了三部电影然后忘了看了什么?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我记性不好嘛!但这次我肯定记得住,因为我要跟你一起看。

陈乐瑶

我带了书。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那你看书,我看你。

陈乐瑶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不能。好不容易有个长途飞行能跟你坐一起,我得抓紧时间表现。

陈乐瑶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飞机起飞后,城市在舷窗外迅速缩小。道路变成细线,楼房变成方块,整个北京城像一幅逐渐收拢的地图,最后被云层遮住。

陈乐瑶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阳光从云层上方照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明亮而温暖。发动机的轰鸣声平稳而有节奏,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她想起这个夏天发生的所有事。

想起刚到北京那天,他在出口等她,手里举着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想起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说“你这房子也太空了吧”。想起面馆偶遇朋友那天,他挡在她前面的背影。想起青岛的海风,他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样子。想起便利店的冰淇淋,阳台上的日落,他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切菜的样子。

想起他说“以后我们每年夏天都可以像这样散步”。

想起他说“以后再来北京,我就有地方落脚了”。

想起他说“习惯我对你好,这不是什么坏事”。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困了?

陈乐瑶

嗯。

陈乐瑶
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

那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陈乐瑶

好。

陈乐瑶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靠向窗边。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件外套被轻轻盖在她身上。她闻到衣服上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她没有睁眼,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大洋彼岸飞去。身后那座城市在阳光中渐渐远去,夏天的尾巴被留在身后。

前方是波士顿,是伯克利九月的秋天,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秋季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