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外的山谷里,三人休整了两天。苏婉和趁这两日巩固了炼气五层的修为,秘境里那种高压环境虽然折磨人,但对灵气的淬炼效果远超正常修行。苏婉玲也摸到了炼气二层的边,木灵根在秘境中反复催生藤蔓对抗诡异,根基打得很扎实。陆砚辞的修为他们看不透,但他肩背那些抓痕已经全好了,连疤都没留。
两天里三人摘野果、烤鱼、晒太阳。苏婉玲光着脚在溪水里踩来踩去,咯咯笑个不停。苏婉和坐在岸边石头上洗衣服,陆砚辞在林子里劈柴,偶尔抬头看一眼溪里那抹小小的身影,又看一眼蹲在溪边埋头搓衣服的苏婉和。日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这种日子,苏婉和想,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第三天早上,三人收拾停当,沿着山谷往外走。他们准备回西村茅屋——那屋子虽然破,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这一趟秘境收获不小,除了修为提升,他们还从那些居民楼里搜刮到几样有用的物件:一枚能辟邪的青铜铃铛、半卷不知名功法残页、一袋密封完好的灵米。值不值钱另说,至少能顶一阵子口粮。
走出山谷最后一重灌木丛时,苏婉和脚步骤然顿住。
外面的旷野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衣袍招展,法器悬空,灵力波动像一层无形的厚壳扣在整片区域上方。打头的是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各自身后跟着数十名高阶弟子,胸口分别绣着青云、丹霞、凌霄的徽记。
三大宗门,倾巢而出。
苏婉和心里一沉。她下意识把妹妹往身后拨了拨,苏婉玲攥住了她的衣角。陆砚辞无声无息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姐妹二人前侧方,脊背微弓,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青云宗主缓步出列。他看上去五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一种久居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婉和、苏婉玲、陆砚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旷野,"你们三人天赋卓绝,心性上佳,此番秘境之行更是印证了你们的潜力。我三大宗门商议之后,决意收你们入宗,倾力培养。"
苏婉和没接话。她等着。
青云宗主顿了顿,继续说:"但你们生性散漫,桀骜不驯,直接入宗恐难服管教。三大宗门各有一处绝境历练之地,对打磨心性、淬炼根基有奇效。你们三人将分别前往三处绝境,为期三年。三年期满,根基稳固,届时宗门自有重用。"
"分别?"苏婉和终于开口了,声音冷下来,"意思是把我们三个拆开?"
"正是。"丹霞门长老接过话头,语气比青云宗主直白得多,"你们三人联手之力非同小可,分开历练方能各自拔高。若始终抱团,相互依赖,日后难成大器。"
苏婉和听完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抹平了,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诸位前辈,"她说,"我和妹妹只想做散修。秘境历练是我们自愿闯的,性命是我们自己挣回来的。这七天七夜我们在里面拼命的时候,没人替我们挡过一个指甲盖。现在出来了,诸位反倒觉得我们该归你们管了?"
凌霄宗长老眉头一皱:"小姑娘,话不是这样说的。散修无依无靠,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们?双天灵根散修,举世罕见,你们出了这道山谷的消息传出去,三天之内就会有上百拨人来找你们麻烦。杀人夺根、掳人炼丹,什么下作手段都有。宗门才是你们的护身之地。"
"保护还是控制?"苏婉和看着他,"诸位把话说清楚。是请我们入宗做客,还是强行拆分关进你们说的'绝境历练之地'三年?"
气氛僵住了。
青云宗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口气,像是很遗憾的样子。
"婉和,你是个聪明孩子。那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平视她,声音压低了,但周边灵力屏障隔不了这么近的距离,那些高阶弟子都听得见,"你们三个人,天赋太高,联手之后更是无人能制。今日宗门若放任你们在外面自由成长,十年之后你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撼动整个苍澜界的秩序。你是要宗门眼睁睁看着这种不可控的力量游离在规则之外?"
苏婉和盯着他,一字一句:"所以,天赋太高是我们的错?"
青云宗主没接这句。他沉默三息,直起腰来。
"要么入绝境历练,由宗门看管三年。三年之后归还自由,宗门不再干预。"他语气平缓,不怒自威,"要么就地镇压,废除灵根,永为凡人。"
四周的高阶修士同时往前压了一步。漫天灵力铺天盖地倾覆下来,苏婉和的膝盖微微一弯,但她咬住了牙没跪。陆砚辞身上的寒气暴涨,脚下地面凝出薄冰,但他再强也只是筑基初期,面对三大宗门倾巢而出的长老团,远远不够看。
苏婉和侧头看了一眼陆砚辞。陆砚辞也在看她。
那一眼里很多东西——不甘、愤怒、对眼前局面的冰冷计算。但他没有冲动出手。他知道打不过,硬拼只会三人一起陨落在这里。
苏婉和又低头看了一眼苏婉玲。小姑娘攥着她的衣角,小脸苍白,嘴唇在发抖,但两只脚死死钉在地上没退后一步。她仰头看着姐姐,眼睛里说:姐姐决定,我都跟着。
苏婉和深吸一口气。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但她缓缓松开了拳。
"可以。"她说,"但我们有条件。第一,分开去三个地方可以,但要让我们知道彼此去了哪里,是死是活。第二,三年期满,宗门不得再以任何借口阻拦我们相聚。第三——"她看向三位宗主,"今日之事,直播全程传出去了。全大陆千万双眼睛看着,你们说过的话,自己记住。"
青云宗主微微一愣。他确实没料到这小姑娘会提直播的事。灵域直播确实还开着——从秘境里出来之后那道光幕一直没关,此刻整个苍澜大陆都看得见这片旷野上对峙的画面。千万双眼睛,清清楚楚看着三大宗门以势压人,逼迫三个散修就范。
他面色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可。三年期满,放你们自由。"
苏婉和不再说话。她松开妹妹的手,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婉玲,听姐姐说。"
苏婉玲点头。
"我们接下来三年要去不同的地方修行。姐姐去万骨绝渊,你去蚀魂瘴林,陆哥哥去碎神冰狱。三个地方都很危险,但你记住,姐姐和陆哥哥都会拼命活着。你也要拼命活着。三年之后,我们在这里见。"
苏婉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进苏婉和怀里,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大哭大闹。她只是把脸埋在姐姐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苏婉和搂着她,用力点头。她抬头看了一眼陆砚辞。陆砚辞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青云宗主的法器已经祭了出来。三道传送灵光分别落在三人脚底,光柱将要把他们送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苏婉和被光柱裹住升空的一瞬间,她看见陆砚辞朝她的方向猛地偏了一下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的、两辈子的距离全挤在这一眼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光柱的力量已经裹着她往东南方向飞速掠去了。
风声灌耳,大地在下头疾退。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苏婉玲被光柱裹着往西北方向飞,陆砚辞往正北,三道光芒在天空中炸开,像三颗流星朝不同的方向坠落。
直播那一头,千万观众沉默了。传讯玉符里的消息有一瞬间的静止,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喷涌而出——
#"凭什么!!!"
#"三大宗门欺人太甚!"
#"人家七天七夜靠自己活着出来的,凭什么一出来就被拆散?!"
#"三年啊……他们还那么小……"
#"散修就这么没人权吗?!"
无数愤怒的留言刷爆了所有频道,但隔着千山万水,那些情绪只能停留在玉符的光幕之上,落不到现实里去。青云镇广场上的大型光幕里,三个光点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三个方向的天际线上。
虞书站在自己的静室窗前,透过窗格望着殿外远处散开的灵光余韵,脸上没有表情。她身后桌上放着方才长老送来的传音符,说此事已经办妥,那三人已被分别送入绝境,不会再妨碍她的修行之路。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张传音符捏成了粉末。
粉末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她低头看着那撮灰,忽然不知道自己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是快意吗?似乎是。那三个压在她心头的影子终于散了。可另一种东西也在往上冒,酸涩的、堵得慌的——她想起苏婉和蹲下来平视妹妹眼睛时的神情,想起苏婉玲扑进姐姐怀里说不哭却哭得全身发抖的模样。
那种东西她从来没有过。她从小就是一个人,宗门待她不薄,供给充足,师长夸赞,可她从没有跟谁这样抱在一起过。没有人会为她拼命,她也没有为谁拼过命。
虞书在窗边站了很久,最终关上窗,回到蒲团上重新坐下。
她闭上眼,开始吐纳。气息比前几日又稳了一些。
她会修好自己的道。独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