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九月。大概是九月。那天她坐到我后面第三排,我回头借历史书的时候,看见她课本上用荧光笔把"辛亥革命"四个字涂得五彩斑斓。我翻书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在看我,眼神直勾勾的,像在看一道解不出的题。我按完指纹把书还给她的时候,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后来跟我说她以为那枚指纹是我无意按上去的。她不知道我是故意的。体育课我摸了一手的粉笔灰,特意没洗,就在等她翻开课本的那个瞬间。我转过头去借书的时候喉咙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就怕她听出我在紧张。她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我也在抖。
我们两个人在那二十秒里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隐秘的一次交流——谁都没说破,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大概以为自己的暗恋藏得很好。坐在后面第三排盯着我的后脑勺看,上课走神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我的名字,写完了撕掉,撕得碎碎的。她不知道我全都知道。她不知道教室南面那扇窗户的反光有多清楚。每天上午第二节到第四节课,阳光从那个角度射进来,玻璃窗会变成一面灰色的镜子,映出她座位那一整片区域。我只要微微往左边偏一下头,就能从窗玻璃里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看我。她在看我发呆,看我转笔,看我咬笔夹,看我接水喝的时候喉结动了多少下。她以为自己很隐蔽,其实她的目光在窗玻璃里亮得跟探照灯一样,我从九月看到十一月,看了两个月,每次从窗玻璃里对上她的视线都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来。转回来之后心跳快得写不了字,笔夹咬出一个新的凹痕。
她偷看我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但她开始往我桌上放东西这件事,我是十月份才确认的。
第一颗薄荷糖出现在十月二十三号。那天早上我来得晚了点,七点三十一才冲进教室。甩下书包拉开拉链抽课本的时候,一颗白色的糖从课本封面上滚下来掉在我膝盖上。我拿起来看了看,薄荷糖,糖纸上印着薄荷叶图案,封口完整没拆。
不是我买的。我从来不吃薄荷糖,我嫌凉。
我回头扫了一眼全班。当时教室里大部分人已经到了,低头背书的有、趴着睡觉的有、交头接耳的有。但第三排的那个位置,陈穗正低着头翻英语课本,翻的那一页从窗户反光里我看见全是空白——她根本没在看。她耳朵尖红得发亮,像被人涂了一层胭脂。
那天我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的时候,右手心全是汗。薄荷糖的凉味从舌尖散开,激得我牙根发酸,但我含了整整一节课没吐。我用舌尖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又顶回来,糖块在口腔里滚了一整节课,下课时只剩薄薄一片粘在上颚。我吐了糖纸之后把它展平收进了校服口袋里。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板面的公式推导,我一个都没看。我脑子里全是她那个红透了的耳尖和空白翻页的英语课本。她放糖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她放完就跑回座位上假装看书的样子一定很慌。这些细节全在我脑子里排着队,每一条都让我想把那颗薄荷糖含得更久一点。
后来我把那天的日期写在了糖纸背面。铅笔写的,很轻,怕被人看见。10.23。写完又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
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糖纸、银杏叶、栀子花的干花瓣、枫叶、便签条、还有一条红绳——她高二那年冬天编的,送给全班每个人一条。别人拿了随便塞在口袋里,过了两周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把那条红绳绑在左手腕上了,绳结系了三层打死结,洗澡都不摘。
发绳那次我记得很清楚。十一月十一号,周三。她换了一根蓝色的发绳,上面印着很小的白色雏菊花纹。那根发绳在她马尾辫上晃了一整天,阳光下反着亮闪闪的细光。那天我每节课下课都去窗台边站一会儿,看着窗台上自己刻的那几行字,然后补了一行新的:"她今天换了一根发绳,蓝色带小花的。"
第二天她又换回来了。还是黑的。但我不确定是因为她不喜欢那根蓝的,还是因为她发现我在看。她发现我在看了吗?我刻在窗台上的字太明显了吗?她会不会经过的时候看见了?如果看见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变态吗?
那天我开始每天更早地到校。七点十分,七点八分,七点五分。我到了之后坐在座位上,侧头看窗台,确认那些字还在。然后我转回去,等着她来。她每天七点十分左右进门,背着那个浅灰色的书包,刘海有时候别在耳后有时候没有。她走进来的时候从不抬头看我,但我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得见她的眼睛——她进门的第一眼永远是落在我座位上的,永远。
我也从窗玻璃里看着她。我坐在第四列第四排,她坐在我后面第三排,我们之间隔着一米五的距离。那一米五横在我们的课桌之间,像一条窄窄的河道。她从岸这边往我这边扔东西,我从岸那边回应。银杏、枫叶、栀子花、薄荷糖。她在桥的这一头等我的回信,我在桥的另一头看着她等。
但我不敢走过去。我也不确定她敢不敢走过来。
有一次她把栀子花夹进我英语课本里的时候,我全程从窗户反光里看着。她蹲在花坛边摘花的那几分钟我也看见了——我从教室窗台望出去,她蹲在花坛前面,马尾辫垂下来扫着地面,她伸手去够那朵开得最好的栀子花。指甲掐断花茎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手,大概是花茎上的细毛刮疼了她。她把花攥在手里跑回教室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她做完了这一切。心跳得很快。我把英语课本翻到李白那页的时候手在抖。我把她夹进来的栀子花拿起来闻了三分钟。香得我头晕。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片银杏叶给她,背面写着"谢谢别摘了"。写完又觉得太硬了,像在训她。但已经夹进书里了,我不想再拿出来改。第二天我有点后悔,想补一张纸条说"我不是怪你",又觉得太刻意了。纠结了一整天,最后放了一颗薄荷糖在她课桌桌角上。
糖纸背面我写了四个字:"天气很好。"她之前写给我的那句,我还回去。
她看见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桌上没动,但从后面看她的肩膀在抖。我不知道她是笑了还是哭了。后来林栀看了她一眼,递了张纸巾过去。应该是在哭。
她哭的时候我正坐在前面看着窗玻璃里的倒影。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刘海挡着大半张脸,但能看见耳朵红得滴血。我想转身跟她说"你怎么了",但我知道我一转她就更慌了。我就那么坐着,握着笔假装在写题,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后来我跟她说过这件事。七年之后的一个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吃西瓜,她靠在我肩膀上问:"我趴在桌上哭那次,你看见没?"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回头了你就该躲进厕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
她确实会躲进厕所。她这个人,一慌就跑,一跑就追不回来。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跑,等她跑累了停下来了再慢慢靠近。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从高二到高三,从高三到大一,从大一到大四。慢到我都快没耐心了。
但我还是等了。因为她每次跑远之后都会回头看一眼。那一眼告诉我她还在,她没走。她只是需要时间攒够胆子走过来。我站在河的这一头,看着她蹲在河对岸一颗一颗地往水里扔石子,每一颗石子都砸在我心上。我没过去接,是因为我怕一抬脚她就跑得没影了。
十一月底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宿舍阳台坐着看月亮。大刘出来上厕所看见我杵在那儿,说你发什么呆。我说想事。他说想什么事。我说物理题。大刘说物理题你至于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吗。我摸了摸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
那天我想的是她。想她蹲在花坛边掐断栀子花时马尾辫扫过地面的弧度,想她把薄荷糖放进我课本上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想她趴在桌上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轮廓。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我坐在阳台上直到凌晨两点烟抽了半包——其实我不会抽烟,叼着没点的烟卷咬着玩,咬到滤嘴都烂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喜欢的那个人叫"坐在我后面第三排的女生",叫"往我课本里夹银杏叶的人",叫"在窗玻璃里每天看我的那道目光"。这些名字都指向同一个人,但我不敢念出她的真名。怕一念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但我在窗台上刻过了。瓶盖上刻过了。糖纸背面写过了。那些名字藏得那么浅那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看不清。但我还是刻了写了放了。就像往海里扔漂流瓶,扔出去之后就假装不在意它漂去了哪里。
其实我在意得要命。我每天早到十五分钟坐在教室里,就是在等那个漂流瓶被冲上岸。冲上来的时候上面会带着新的字迹——她的字,圆圆的、胖胖的、笔画之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看。
那颗小星星是我画的。
那天我翻她的活页本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本子摔地上。她画了座位表,"李望"两个字描得比全班任何人都深。我凑近了看的时候发现那个名字的纸面都被描薄了,从背面透出浅浅的凸起。她每天描几遍?一天描三遍?五遍?三百多天描下来那个名字已经嵌进纸纤维里了,像有人用针在纸上绣了两个字。
我在"李望"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蓝色圆珠笔,画完才想起来她用的都是黑色水笔和铅笔,蓝色太明显了。但我那时候手比脑子快,已经画了。第二天补了一行"很好看",笔迹尽量往轻了写,怕把她吓着。
结果她没吓着。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那几天她来教室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前面看着窗玻璃里的她,心想:她笑得真好看。
那句"很好看"不是在说座位表。是在说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扬的弧度恰好能露出右边一颗很浅的梨涡。那颗梨涡我看了快一年了,一直没告诉她我喜欢。
我把这些全记在日记本里了。现在看回去,那本日记里写的全是"她"。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她没看见的,她今天的马尾扎得比昨天高了一厘米,她今天吃午饭的时候盘子里剩了两颗豆子。全是废话。全是关于她的废话。
但她不知道我写过这些东西。她不知道我也在收集她。
像她收集指纹橡皮瓶盖那样,我在收集她的每一次目光、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放在我桌上的东西的气味。她的东西我都留着,跟他留着我的一样,同一座博物馆的一南一北两个展馆,展览的内容是同一个人。
只是她不知道我也开了一间。
(李望日记,记于高二上学期末。那本日记后来夹在他课桌抽屉最底层,跟陈穗的活页本隔着一排课桌,存放了三年,直到毕业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