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躲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放李望站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你别老是躲我。"六个字,整句话的最后一个"我"字,他发的是重音,咬得比前面三个字都清晰。那个重音像一个开关,拨动了什么,让我浑身发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十分到教室,但进门的时候我犹豫了。推开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推开了门。
他来了。
七点十二分,他坐在座位上,水杯放在右上角,课本翻开了,正在低头看。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余光扫到的。但我看见了,他也看见我了。
我的腿自己往教室里面走。经过他座位旁边的过道时,我停下了。距离他大概一米,一米多一点,比平时近了。我能看见他课本上那支秃了的自动铅笔搁在页码旁边,笔夹上的牙印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早。"我说。
一个字。一个字就这一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发紧,像绷了太久突然松开的橡皮筋,弹出来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个八度。但我说了。我主动说了。
李望微微抬了抬下巴。幅度很小,但那是回应。"早。"他说。只有一个字,尾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把手边那颗薄荷糖推到了桌角。白色的糖纸,绿色的叶子图案,跟我第一次放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推过来的时候手掌朝下,指腹在糖纸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那颗糖躺在他桌角上,像一个安静的签名。
我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了。坐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撞到桌腿。林栀在后面已经来了,她全程目睹了刚才那一幕。我还没坐稳她就趴到我椅背上,压低声音说:"你主动跟他打招呼了?"
"嗯。"
"几个字?"
"一个。"
"比之前进步了,之前你是零个。明天能不能两个?"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的脑子还黏在刚才那个画面上。他推那颗糖出来的时候,手掌朝下按的那一下,是暗示,还是随手?我不确定。但我知道那颗糖一定是他主动放桌上的,因为那颗糖本来就在他校服口袋里,他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是从右边口袋掏出来的,皱巴巴的糖纸一角露在外面。
他在等我经过。
这个认知让我整个早自习都在飘。单词一个没背进去,我把那颗糖从"李望"两字旁边移到了活页本那一页的左上角,用透明胶带贴在上面,跟"李望"两个字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糖纸是完好的,没有拆封,里面的薄荷糖应该还在。我贴完之后又觉得不妥,万一融化了把纸黏坏了怎么办,又撕下来夹进书页里夹好。来回折腾了三次,最后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包起来收进了笔袋。
那天之后我试着践行"不躲"原则。他经过的时候我不低头了,他打水回来的时候我抬眼了,他在走廊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我路过时偶尔会点个头。头一次点头我紧张得脖子僵直,点下去像机械公仔的关节在嘎吱响。第二次稍微好了一点。第三次我能自然地看着他的眼睛微笑了。
虽然那个微笑大概很假——嘴角咧开的幅度估计像是脸部肌肉抽筋——但至少我做了。
林栀在旁边给我计分。她说今天你成功跟他对视了两秒,十分。今天你在走廊碰见他没绕路,八分。今天你走路的时候路过了他座位没跑,六分。今天你在他面前说了句"借过",这个算五分因为音调太高了不像正常说话。我被她计分计得压力巨大,每天回宿舍躺床上都在想明天能不能拿个及格以上的分数。
这种缓慢的"训练"持续了大概两周。两周后十一月底了,教室开了暖气,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白雾。那天下午自习课,我整理桌洞的时候发现笔袋里没笔芯了,就起身去前面讲台旁边的文具筐里翻。学校每个月给每个班配一批文具耗材,笔芯橡皮什么的都放在那个筐里随便拿。我蹲在筐前面翻找0.5黑色笔芯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让一下。"
李望的声音从我头顶上压下来。我蹲着不敢回头,人往旁边挪了挪。他弯腰在筐里翻了两下,找了一卷透明胶带,然后又弯腰——这次没有直起身,他蹲下来了。蹲在我旁边。
那个距离太近了。我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文具筐的宽度,大概三十厘米。我甚至能看见他侧脸上的细小绒毛,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有转头看我,伸手在筐底又翻了一下,翻出一包没拆封的便签纸,然后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的笔芯在筐底第二层,压在橡皮底下。"
我愣了一下,伸手按他说的位置去翻,果然在筐底第二层找到了三根0.5黑色笔芯,压在一大堆橡皮的下面。我攥着那三根笔芯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回座位了,背对着我,正拿着那卷透明胶带在贴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笔芯在哪儿?他刚才弯腰翻的时候看见了?可那一瞬间他就翻了两下,怎么会注意到筐底第二层压着笔芯?除非他之前就翻过那个筐。除非他经常去翻那个筐。除非他去翻那个筐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我的笔芯被压在下面,然后记住了位置。
我捏着那三根笔芯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手心热得发烫。林栀趴过来问我找着没,我把笔芯举给她看。她说哦找到了就好,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我没告诉她那三根笔芯是怎么找到的。那是李望蹲在我旁边三十厘米远的时候告诉我的。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经过他座位,桌角放着一张便签纸。黄色的,方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芯三根够用吗?不够去我桌上拿。"
那张便签纸折了两折,边角压平了,就搁在他水杯旁边。我当时心跳得厉害,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伸手把便签纸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像偷了什么东西一样快步走出了教室。
回到宿舍摊开那张纸重新读了一遍。"笔芯三根够用吗?不够去我桌上拿。"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我会看,他知道我经过的时候一定会注意桌角上的东西。就像我知道他推糖到桌角的时候是故意的。
那张便签纸后来被我收进了铁盒里。它成了第十八件藏品。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着那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字迹端正,圆珠笔墨水均匀,每个字的间距一致。笔芯的"芯"字最后一点他写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清,但他没有重描。这个细节我后来想到了一种解释——他写到那个点的时候犹豫了,在想要不要再写点什么,最后决定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他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是点到为止。放一颗糖,画一颗星星,写一句"很好看",推一颗薄荷糖,蹲下来告诉你笔芯在哪儿。每件事都在边界线上踩过去半步,然后收住。从不多迈一步,也从不退回去。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是冷静。后来才懂那叫克制。克制和冷静不一样,冷静是不在意,克制是在意得要命但硬撑着不让自己越线。他撑着的那条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条线上一定站着他自己、我、还有我们之间所有人都说不出口的那层关系。他不敢越过来,我也没本事走过去,我们俩就这么隔着那条线互相看着,你扔一颗糖我扔一片叶子,像隔河扔石子,谁都不敢下水。
但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看着那张便签纸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从前没有过的念头。
也许他不比我勇敢多少。也许他写那行字的时候手也在抖。也许他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压平角放在水杯旁边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她会不会看到,看到之后会不会回我"。
如果我一直在猜他,他会不会也一直在猜我?
这个念头让那一整夜都不一样了。我把便签纸在台灯下又看了两遍,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翻到活页本的最后一页空白页,想了想,写了几行字。
"够了。谢谢。你桌上笔芯我也看见了,放得挺整齐的。"
写完之后我又觉得太长了,撕掉重写。"够的。谢谢。"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废话。但看着又太生硬了,像在跟陌生同学客套。我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活页本最后一页被我撕得只剩下半张纸。最后写的是最原始的那版,加了点东西:"够了。谢谢。你桌洞里的笔芯按颜色排的序,你强迫症吗?"
写完这句我盯着"强迫症"三个字看了两秒,有点后悔。开他玩笑,会不会太过?但已经写完了,我合上本子塞进书包,第二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放在水杯旁边。
那天李望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我没在座位上——我去后面倒垃圾了。回来的时候经过他桌边余光扫了一眼,纸条不见了。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远远地看过去好像是黄色的纸角,被他叠了又叠,叠成极小的一小块,塞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把头埋进课本里假装背书,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林栀在后面问"你一大早吃什么糖了笑成这样",我说没吃,她说"那你牙疼?"我说差不多。
第三天,我桌上多了一张新的便签纸。还是黄色,还是方形。上面写着一行字:"你鞋带散了。"
我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开拖在地上。我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耳朵又烫了,因为他刚才经过我桌边放这张纸的时候,我居然没发现。系好鞋带坐起来再看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上次就想告诉你了,但你跑太快。"
上一句话是"你鞋带散了",背面是"上次就想告诉你了,但你跑太快"。上次是哪次?我想了想,大概是楼梯拐角那次,我撞上他的时候可能鞋带就散了,但他没来得及说我就弹到墙上去了,然后他走下来跨一级台阶说了"你别老是躲我"。他那会儿看见我鞋带散了,但他没提。
他不知道该先提哪件事。一个是"你别躲我",一个是"你鞋带散了"。他选了前者,把后者留到今天补上。那张便签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但你跑太快"那五个字的笔画,越看越觉得每个字都带了点说不清的宠。
下午课间我经过他座位去扔垃圾,顺手在他桌角放了一颗薄荷糖。没有纸条,没有话。就是一颗糖,白纸绿叶,跟他上次推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我放完就走,没有回头看他的反应。
但我听见身后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是糖纸被剥开的声响。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小小的"咔",像硬糖被牙齿咬碎的声音。
他吃了。
我走回座位坐下来,后背绷得笔直,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敢。但我听见他咬碎糖的声音了。那颗糖他含了多久我不知道,但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经过我桌边去倒水,我闻见一阵淡淡的薄荷味从他身边飘过来,凉丝丝的,穿过暖气的热风钻进我鼻子里。
我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记下了。像记他的指纹、他的字迹、他说"你别老是躲我"时尾音的重音一样,全都存进脑子里那个永远不清理的文件夹。那些东西存放的年头越久越值钱,攒到后来成了整间博物馆里最硬核的藏品。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想过,他的口袋里也有一间一模一样的博物馆,隔着一排课桌跟我同步运行。两颗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着,敲出来的声音隔着空气互相干扰,但谁都没听清对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