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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食堂偶遇

薄荷味橡皮擦

食堂的偶遇来得毫无预兆,却在我脑海里预演过一万遍。

高一下学期的某天中午,我端着餐盘站在二号窗口的队伍里,目光无意识地扫着今日菜单。糖醋里脊、番茄炒蛋、红烧茄子、紫菜蛋花汤。我正盘算着要哪个菜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后颈擦过来——洗衣粉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还有那种我说不清的、属于十七岁男生身上特有的温热。

我没回头,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我跟着挪了两步。后面那个人也挪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始终隔着半米左右。他正在跟朋友说话,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尾调:"……第三题那个受力分析我画了三遍,每次都少算一个摩擦力……"他的朋友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隔壁班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我记不清名字了,就记得他每次物理考试都跟李望争第一。

我握着餐盘的手心开始冒汗。不锈钢盘子的边缘滑溜溜的,我换了几个姿势握都不舒服,最后用拇指扣着盘沿,其余四指蜷在盘底,这个姿势让我的小臂肌肉绷得发酸。队伍又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眼看就要轮到我了,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连自己要打什么菜都没想好。

"同学,要什么?"

打菜阿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头看着窗口后面那一排冒着热气的菜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糖醋里脊。番茄炒蛋。米饭。紫菜汤。我稀里糊涂地报完了菜名,阿姨手起勺落,三铲子就把我的餐盘填满了。我端着盘子转身要走的那一瞬间,李望正好从后面走上来补我的位置,跟我打了个照面。

那一秒就像被拉长了。

他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他左边眉毛尾端有一颗极小的痣,浅褐色的,藏在眉尾的弧度里。他的视线从窗口的菜牌上收回来,扫过我脸上,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的感官在那零点几秒里开了无数倍放大——我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食堂日光灯的白光,看见他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偏过头去对阿姨说:"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炒蛋,米饭。"

我端着盘子落荒而逃。

跑回座位的时候林栀已经打好饭坐那儿了,她看见我面红耳赤冲过来跟被狗撵了似的,眉毛一挑:"又碰见他了?"

我坐下来埋头扒饭,筷子戳进米饭里搅了两下就是送不进嘴。林栀从我盘子里夹走一块糖醋里脊嚼着,嚼完了慢悠悠地说:"我猜你刚才排队的时候排在他前面,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碰见他回来都这副德行。脸红的程度跟你们之间的距离成反比,距离越近越红。今天这么红估计是近到能闻见他呼吸了。"

我把一块米饭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灌了一大口汤才顺下去。林栀看着我这副狼狈相摇了摇头,又从我盘子里夹走一块茄子。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他跟你一样是人,坐着吃饭喝水上厕所的普通人类。你看见他脸红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脸红。"

"你自己摸摸你的脸。"

我伸手摸了一下,烫得能煎蛋。

那天之后食堂变成我最紧张也最期待的地方。紧张是因为怕碰见他,期待是因为想碰见他。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之前五分钟,我就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路线:从教室到食堂有两条路,一条穿过操场一条绕教学楼后门,走哪条更快、哪条人少、哪条最不可能跟他撞上。我选了人少的那条,结果有三次都在食堂门口跟他迎面碰上。他拎着饭卡从台阶上走下来,我从台阶下走上去,两双鞋差一个台阶就踩在一起。

三次。每一次我都像被点穴一样定在原地,嘴里含着一句"好巧"就是吐不出来。他倒比我自然,三次都点了头,下巴微微往下压了一寸,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头了。然后他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我侧身让他,两个肩膀之间的空隙大概不到二十厘米,我能闻见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那三次我回去都跟林栀汇报了。林栀前两次还耐心听着,第三次听完了直接用筷子敲我的碗:"你们能不能有一次不是'他点了点头你傻站着'的剧本?换点新剧情行不行?比如你回他一个笑?或者你说句'好巧'?或者你干脆把他的路堵死了说'李望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他要是问我什么事怎么办?"

"你不会先想好了再堵?"

"我想了一百句开场白,到他面前的时候全忘了。"

林栀捂着额头趴桌上了。

但林栀不知道的是,第四次的时候剧情换了。

那次是周四,食堂有红烧鱼块。李望排在我后面两个位置,中间隔了一个矮个子女生。我端着盘子打好饭转过身的时候,他正好也端着盘子从旁边那个窗口出来,我们俩同时转身,同时迈步,方向正好一致。他走我左边,我走他右边,并排着往座位区走过去。我端着盘子的手在抖,抖到盘子里的紫菜汤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手背上,烫了我一下。

他看到了。他偏过头来看了我手背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烫到了?"

两个字。低低的,就在我左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响起来。声音钻进我的左耳,顺着耳道一路滑下去,滑到颈侧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脚步都乱了半拍。

"没、没有。"

三个字。我居然说了三个字!我成功说出了两个以上的字!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林栀!

"你盘子端歪了。"他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的意思,虽然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语调往上挑了一点。

我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盘子——果然歪了,左边低右边高,紫菜汤的汤面倾斜成一个危险的坡度。我赶紧端平了,另一只手从口袋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手背上的汤渍。整个过程我的耳朵烧得发烫,我知道红了,肯定红得很明显,因为他偏头看的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我的侧脸。

走到座位区的时候我们分开了。他往左边走,那边坐着他们班的几个男生;我往右边走,林栀已经朝我招手了。分开之前我听见他朋友喊他"李望这边",他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脚步声朝左远了。

我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林栀的胳膊:"他跟我说了四句话。"

林栀正喝着汤,差点呛出来:"你再说一遍?"

"他跟我说了四句话。他问我'烫到了'我说'没有'他又说'你盘子端歪了'。四句。"

林栀放下汤碗,表情像在消化什么重大的政治新闻。她消化了三秒钟,然后说:"所以你在李望面前一共说了三个字。'没有'。三个字。陈穗你这辈子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超过十个字?"

"这次进步了。"

"进步个屁。他跟你说了四句你就回了两个字的'没有',剩下的全是他在说。你这叫被动应战不是主动出击。"

"但我至少说了三个字。上次只说了两个字。"

林栀翻了个白眼,舀了一口汤喝下去,然后把汤碗往桌上一墩。"行。三个字。下次你能不能争取说够五个字?比如'谢谢关心我没事'这都七个字了。"

我应了一声好,低头扒饭。盘子里那条红烧鱼块我根本没吃出味道来,全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说那几句话时的声音。他说"烫到了"的时候语调是平的,正常的关心;说"你盘子端歪了"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调侃的意思。他的声音本身就偏低,说话的时候有很轻微的胸腔共鸣,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特别清晰,像一根细线从噪音里穿过来,准确地扎进我耳朵里。

那"四句话"我后来反复回想了无数遍。当天晚上在被窝里想,第二天上课走神的时候想,周末回家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也想。他说话时的每一个气口、每一个音节的轻重、每一个停顿的长短,都被我拆解开来反复分析。第二天我去教室的时候经过他座位,他的水杯放在桌角,杯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我看着那道划痕愣了愣神,忽然想起他昨天跟我说话的时候,嘴唇离我大概多远来着?四十厘米?三十厘米?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左耳发麻的触感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再也没有排在他后面过。不是不想,是我不敢。我怕再碰见他,怕他又跟我说话,怕我再只蹦出三个字的回答。我像一只被探照灯照到的兔子,远远看见他的轮廓就绕路走。林栀说我这不是进步是倒退,从"被动迎战"退回到了"闻风而逃"。

"陈穗你这样不行,"她有一天中午在食堂里端着盘子教育我,"你总不能高三毕业了还跟他保持'只说过十个字以内'的关系吧?你毕业照的时候站他旁边,人家问'你俩认识吗',你说'认识',人家问'怎么认识的',你说'同班同学',人家问'说了几句话',你说'大概十几句吧'——不觉得寒碜吗?"

"不寒碜。"

"你再说一遍?"

"我说……有一点寒碜。"

"那不就得了。下次碰见你大方点,打个招呼就行。不需要说什么长篇大论,就'嗨李望'两个字。你试试。"

她说的对。两个字而已。他叫我名字的时候那么自然,我叫他名字的时候却像要了我的命。我试过在无人的走廊上练习"嗨李望"三个字的发音,练了大概几十遍,练到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顺滑得像在叫一个普通同学。但一到真实碰面的场合,嗓子眼就堵住了,那三个字卡在声带前面无论如何都推不出去。

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在楼梯拐角我跟他差点撞上。两个人从两个方向拐过来,我的额头差点碰上他的下巴。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停了,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后背撞在墙壁上。他也停住了,低头看我。

那一瞬间的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我缩成一团贴在墙上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瞪着一双受惊的兔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穗,"他叫了我的名字,"你走路不看路的?"

我看路的。我看你了。我满眼睛满脑子都是你,哪有空看路。但这句话我只在心里说了一遍,嘴上挤出来的是一个干巴巴的"对不起"。

他"嗯"了一声从我旁边走过去了。脚步声下了两级台阶之后停住了。我贴在墙上还不敢动,听见他停下来的声音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他要回头吗?他要说什么?他要——然后他又往上走了一级,回到我面前那一阶。距离又近回来了。

他站在比我高一阶的台阶上俯视着我。阳光从楼梯转角那扇小窗户灌进来,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别老是躲我。"

四个字。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这回没停,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了,直到完全消失。我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心脏在那个"你别老是躲我"的尾音消失之后才开始重新跳动。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擂得墙壁都跟着震了。

你别老是躲我。

他知道我在躲他。他一直都知道。我躲他的每一个瞬间、每一次绕路、每一次低头假装没看见,他都看在眼里。他不仅看在眼里,他还特意走回来多跨一级台阶跟我说这句话。我贴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头顶窗户灌进来的阳光晒着我的额头,热乎乎的,但我全身冰凉,只有心脏那个位置烫得发疼。

那天下午我回教室的时候经过他座位,他正趴在桌上睡午觉,脸埋在胳膊弯里,只露出半只耳朵。我站在他座位旁边的过道里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活页本,在第一页座位表"李望"的格子里,又描了一遍他的名字。第八遍了。铅笔痕深得纸面快透了,从背面看像一幅拓印画。

第九遍的时候我加了一行小字,就在"李望"两个字正下方,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我不躲了。"

写完那行字之后我把活页本合上塞进书包里,趴在自己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跟前面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我闭着眼睛想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一阶的高度,想他俯视下来的时候光在他脸上切出的明暗交界,想他说"你别老是躲我"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无奈。那个无奈让我想哭又想笑。

他没说"你躲我干什么",也没说"你为什么要躲我",他说的是"你别老是躲我"。后者比前者少了一个问号,多了一个祈使的语气。那不是质问,那是请求。

他在请求我别躲他。

我把这个发现跟林栀说了之后,她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陈穗你这个傻子!他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去告白?他现在就在那儿——你站起来——走过去——拍他肩膀——就一句'李望我喜欢你'——七个个字,没有八个没有九个,就七个——你说完就跑也行!你跑了我替你垫后!"

我趴在桌上没动。隔了好久我闷声说了一句:"我不敢。"

林栀安静了。她没骂我。她只是把手放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受惊的猫。

"那就慢慢来。"她说,"反正还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