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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长夏的余温

长夏未尽

推开画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苏晚并没有立刻走向停在街角的出租车,而是任由初秋微凉的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将她整个人包裹。她沿着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南方的八月,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闷热,仿佛这迟迟不肯落幕的长夏。路旁的老樟树投下浓密的树荫,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极了十一年前那些在画室里虚度的、斑驳的时光。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用这迟缓的步伐,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十一年里错过的光阴。路过街角那家糖水铺时,她停下了脚步。那是她们以前最常来的地方。十一年前,她们常常在画室里熬到傍晚,画到手指发僵、眼睛酸涩,然后手牵着手跑来这里,点两碗冰镇绿豆沙。那时候的苏晚总是喜欢加双份糖,说只有足够甜的东西才能压住心里的烦躁;而林知夏则永远只要清汤寡水,说太甜了会盖过绿豆本身的清香。

铺子还在,只是招牌已经有些褪色,老板也换成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苏晚走进去,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绿豆沙。“姑娘,要加糖吗?”女人笑着问。“不用了,”苏晚轻声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划痕上,“清汤就好。”

糖水端上来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小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绿豆。糖水已经没了当年的甜腻,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时间的涩味。她想起很多年前,林知夏也是这样坐在这个位置,低头喝汤,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敢说,苏晚指着窗外的天空说,我们要一起去巴黎,去看卢浮宫,去塞纳河边画画,要把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画进她们的画布里。林知夏总是笑着点头,眼底闪烁着和她一样明亮的光,说好啊。

后来,巴黎成了苏晚一个人的巴黎,塞纳河的风吹了十一年,始终没能把林知夏吹到她身边。苏晚喝完了最后一口糖水,放下勺子,起身离开。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巴黎的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苏晚回复:“下周。”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头像还是十一年前她们在海边拍的那张照片,只是像素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拨出去,而是退出了通讯录。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不如让它烂在肚子里,和那些未曾寄出的明信片一起,成为长夏里最后一丝余温。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没有拿笔,只是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极了那天在画室里,林知夏侧脸的轮廓。苏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夏未尽,但属于她们的盛夏,终究是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