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空气,总是带着点松节油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微妙苦味。苏晚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林知夏背对着门,静静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像一把把金色的钝刀,切割出她的侧脸明暗分明的轮廓。
她手里握着调色刀,正一点点将一坨群青色颜料碾碎、抹平。刀刃刮擦画布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秋虫在枯草里低鸣。“群青不够了。”林知夏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空间。
苏晚走过去,将手里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满是颜料斑点的旧木桌上。袋口敞开,露出两管崭新、带有金属光泽的颜料管。“我买了。”她简短地说道。
林知夏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在这几秒钟里,苏晚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重量,像是细小的羽毛扫过心口。林知夏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也没有欲言又止的酸涩。她只是看着苏晚,像在审视一幅已经看了十一年的旧画。
“你瘦了。”林知夏淡淡地说。
苏晚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风衣口袋边缘的手指。指尖上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在巴黎干冷的冬天里磨出了细微的裂痕,即使现在回到了湿润的南方,依然能感觉到一丝隐秘的拉扯感。“嗯,”她轻声应道,“巴黎的冬天,风太硬了。”
她们没有拥抱。十一年前,她们二十岁,挤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画室里。苏晚喜欢把颜色调得极烈,大红大紫,仿佛要把生命里所有的力气都燃烧殆尽;而林知夏则线条干净、克制,每一笔都精准而又不失温柔。那时,苏晚会在林知夏夜深人静颈椎僵硬时默默走过去,把台灯推过去一些;林知夏会在苏晚因画不出满意色彩而烦躁时,弯腰捡起揉成一团的画纸,耐心地展开重新夹回画架上。
毕业那年,现实的压力终于压垮了那些轻盈的梦想。苏晚收到了巴黎美院的录取通知,而林知夏的母亲查出了慢性病。没有争吵,没有眼泪。苏晚在机场发了一条消息给林知夏:“我走了。” 林知夏回复道:“嗯。画给我看。”
然后便是漫长的七年时光,三千九百多个日夜。时间冲淡了往日的热情,当初的爱意早已稀释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今天,苏晚回来是因为母亲去世了。她在整理遗物时翻出了十一年前她们一起画的那幅画。
苏晚将画靠在墙角,林知夏看了很久。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百叶窗缝隙中撤退,画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空气中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我下周走。”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夏依旧没回头,她手中的调色刀仍在画布上来回轻刮着:“嗯。”“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嗯。”
苏晚看着林知夏的背影,她的肩膀比十一年前微微塌了一些,那是伏案工作的痕迹。“知夏。”“嗯。”“我们……”林知夏轻声打断了她,语气平稳得令人难以揣摩:“颜料快用完了。你买的这些,够画一阵子了。”
苏晚没有再说下去。她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细长的画笔,蘸了一点刚刚挤出的群青。她在画布右下角极其轻柔地点了一下——很淡的一点蓝。像是十一年前,她们第一次一起去看海时,天边破晓的那一瞬间。“我走了。”她说。林知夏没有回头。“嗯。”
苏晚站在门口,手放在微凉的黄铜门把上,停了许久。久到可以听见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而迟缓。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初秋的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夏天最后的一丝余温拂过她的脸颊。
画室里,林知夏终于转过身,凝视着墙角那幅旧画,又看向画架上新添的那一点蓝。她拿起笔,在旁边极其克制地添了另一点,两点蓝挨得很近。像是两个从未真正分开,也永远无法再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