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东京的雨终于停了。
你坐在S·S MOTORS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店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工作台的轮廓。
你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千冬那里拿来的收据。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你的汗水浸得发软,上面那滴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只永远无法闭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
“……嫂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抬起头,看到了场地圭介。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黑色的制服贴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更加单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被烧穿了一样,空洞得可怕。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
“我来……拿他的东西。”场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Mikey说,要把店里的东西,都烧了。”
你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一虎一起,亲手杀死了你爱人的少年。
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收据叠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你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真一郎用过的、沾满油污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台面上的灰尘。
“……嫂子。”场地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恨我们吗?”
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转过头,看着场地。你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我不恨你们。”你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场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沾满了永远洗不掉的鲜血。
“真一郎大哥……”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砸了下来,“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我们会去偷车……他为什么不躲开……”
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他爱你们。”
你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场地的心脏。
“他用他的命,换你们一个‘惊喜’。”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用他的死,让你们永远……永远都活在愧疚里。”
场地的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死死地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你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走到店门口,拉开了那扇生锈的卷帘门。
“哗啦——”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你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却再也没有了那股让你安心的、淡淡的机油味。
“场地。”
你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把店烧了吧。”
“连同我的过去……一起烧了吧。”
你迈出门槛,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雾霭里。
身后,传来了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是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
你没有回头。
你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在雨天为你拂去发梢水珠的男人,那个会温柔地答应教你骑摩托车的男人,那个会在字条上写“蛋糕在冰箱里,记得吃”的男人……
真的,永远地消失了。
你站在东京的街头,任由冰冷的风吹透你的身体。
你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随着那场大火,彻底地熄灭了。
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毛线已经彻底褪色了,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颜色。
就像你余生的每一天。
你将围巾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真一郎。”
你在心里,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应的人,轻声说。
“我不原谅。”
“我不原谅一虎,不原谅Mikey,不原谅场地,不原谅这个世界。”
“我更不原谅……我自己。”
“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你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东京的雨季,终于还是来了。
而你,将永远被困在这场没有尽头的雨里,守着一座冰冷的墓碑,和一条褪色的围巾,画地为牢,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