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雨,像是下不完似的。
隔世楼的戏台早已塌了半边,木梁歪斜地撑着,像一具不肯倒下的枯骨。台下没有观众,没有茶客,连卖瓜子的小贩都不见了。只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转,落在积了水的戏台上,浮浮沉沉,像是一场无人认领的旧梦。
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撑着伞,站在戏台下的空地上。
她叫张繁岑。
她不是九门的人,也不是齐铁嘴的故交。她只是小时候跟着奶奶来听过一次戏,那晚的戏唱的是《长生殿》,台上的角儿穿着一身月白旗袍,嗓音清得像山泉,唱到“七月七日长生殿”时,忽然停了。
台下没人鼓掌,也没人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晚的戏,不是唱给活人听的。
张繁岑记得,那晚散场后,奶奶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急。她回头看了一眼,戏台上的灯还亮着,可台上已经空了。
后来奶奶告诉她:“繁岑,那戏,是唱给走不掉的人听的。”
张繁岑没听懂。
直到她长大,直到她听说隔世楼塌了,直到她听说齐铁嘴死在了那座孤坟前,她才明白,奶奶说的是真的。
她今天来,是想找一样东西。
奶奶临终前,塞给她一张泛黄的戏票,上面写着“隔世楼·丙寅年·七月初七·《长生殿》”。
她说:“繁岑,你要是哪天想听戏了,就去那儿坐坐。别怕,他们不会害你。”
张繁岑站在戏台下,抬头望着那塌了一半的木梁。雨滴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鼓点。
她忽然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
是唱腔。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张繁岑浑身一僵。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塌了一半的戏台,在风雨中轻轻摇晃。
她低下头,看见戏台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
是一盏旧式的油灯,灯罩上画着一朵半开的桃花。灯还亮着。
张繁岑伸出手,想碰,又怕碰碎了什么。她忽然想起奶奶的话:“别怕,他们不会害你。”
可她还是怕。
不是怕鬼,不是怕邪。
是怕这灯一灭,就再也听不见那唱腔了。
她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忽然熄了。唱腔也停了。
风穿过戏台,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张繁岑低下头,看见脚下的泥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的,不是写的。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戏已终,人未散。”
“等一个,不肯走的人。”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刚碰到泥土,那字便散了,像是一场被风吹走的梦。
张繁岑站起身,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出了隔世楼。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成了这城里最后一个,等戏的人。
可她也知道,那场戏,永远不会再开场了。
雨还在下。隔世楼的戏台,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具不肯倒下的棺。而长沙城的风,吹过空荡的街巷,吹过塌了一半的戏台,吹过这座再也没有唱腔的城。
戏台空悬。
旧梦难温。
可总有人,在雨里等一场,永远不会再开场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