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尽的命，等不到的归人

长沙城外的雨，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七日。

雨丝像是扯不断的愁绪，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齐铁嘴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站在隔世楼外那座新起的孤坟前。

没有碑，没有字。

只有一捧黄土，和几株在风雨中飘摇的野草。

齐铁嘴站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缓缓蹲下身，将手里提着的酒壶放在坟前，拔开塞子，任由清冽的酒液渗入泥土。

“佛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老八来看您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座冰冷的坟茔，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您走的那天，长沙城的风都停了。”齐铁嘴低声说着，眼眶一点点泛红，“您把我留在外面，说让我替您守着这长沙城，替您看着这天下太平。”

“可您没告诉我，您这一走，这长沙城……就再也没有活气了。”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他用了半辈子的家伙，算尽了长沙城的吉凶祸福，却唯独算不出张启山的归期。

“佛爷，您还记得吗？”齐铁嘴将铜钱攥在掌心，声音颤抖，“您让我算繁岑小姐的下落，我给您算了一卦，是死局。”

“您说，您走的从来不是生路。”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您不知道啊……您走进隔世楼的那一刻，我也给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说，‘故人入梦，归期无期’。”

齐铁嘴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佛爷，您是个骗子。”

“您说您只是去赴一场约，可您把命也搭进去了。”

“您说您会回来，可我等了一千个日夜，等来的只有这抔黄土。”

他站起身，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放回怀里。每放一枚，他的动作就慢一分，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佛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放心。”

“这长沙城，老八替您守着。”

“可您答应我的那壶酒，下辈子……可得记得还。”

他转过身，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进了雨幕里。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雨越下越大。

孤坟前的酒壶被雨水打翻，酒液渗入泥土，像是有人在地下轻轻举杯。

齐铁嘴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世上再也没有张大佛爷。

也没有齐八爷。

只有一个守着空城、等不到归人的、画地为牢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