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桥上站了没多久,河岸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又密又沉,踏碎了小镇午后的宁静,连石桥都微微震了起来。王茂下意识地把妲己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步,眯起眼望向蹄声来处——只见一行快马正沿着河岸疾驰而来,当先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玄袍老者,眉目森然,浑身带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戾气。
赵恒来了。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侍卫,马蹄踏碎了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水花四溅。他勒马停在桥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桥中央那两人——看着王茂挡在妲己前面的姿态,看着他攥着妲己手腕的那只手,看着妲己身上那件他没见过的藕荷色披风。赵恒的目光从披风上滑过,又落在王茂脸上,眼底那层冷沉的杀意终于浮了上来。
"王茂,"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上石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好大的胆子。"
王茂的身体绷紧了。他没有松开妲己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防备的姿势。他看着走近的赵恒,声音嘶哑却平稳:"陛下。臣说过,她是臣的人。"
赵恒在五步之外站定。他看了一眼王茂挡在妲己身前的姿态,又看了一眼他握着妲己手腕的那只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什么也没说,直接一拳挥了上去。
那一拳又快又狠,砸在王茂的下颌上。王茂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剑还没拔出来便被赵恒逼近,又是一拳砸在腹部。王茂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嘴角沁出血来,却始终没有松开妲己的手。
"朕的人你也敢动。"赵恒的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一把揪住王茂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老脸上青筋暴起,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你是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王茂被他揪着衣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他仰着头看着赵恒,看着那张因暴怒而近乎扭曲的老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痛快,像是一个终于把憋了几个月的话撕开了口子。
"陛下要杀便杀。"王茂的声音含着一口血,却异常平稳,"反正臣这条命,在以为她死的那日便已经死了。如今能死在她面前,臣心甘情愿。"
赵恒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盯着王茂那张沾血的脸,盯着他眼里的那种笃定的、不闪不避的光,忽然松开了他的衣领,反手又是一拳,砸在他颧骨上。王茂被打得摔倒在地,青石板上撞出一声闷响。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赵恒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把他死死压在地上,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
"你凭什么——"第一拳落在颧骨上。
"朕的贵妃——"第二拳落在嘴角。
"你也配——"第三拳落在眼眶上。
王茂被他压在下面,没有还手。他只是偏着头,目光越过赵恒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站着的妲己身上。她站在桥边,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面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王茂看着她,嘴角那口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那么望着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恳求还是告别意味的专注。
赵恒觉察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看见了站在桥边的妲己。她披着那件藕荷色的披风,淡青的衣摆被风拂动,脸色在秋日的光线下白得透明,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
赵恒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缓缓站起身来,松开王茂的衣领,朝妲己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时,他伸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途停住了,像是怕碰到她有什么闪失。
"跟朕回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连日奔波和暴怒之后的疲惫,"朕来接你了。"
妲己看着他那张同样苍老、同样消瘦的脸。他的眼眶也红着,嘴角因为用力咬紧而泛着白,满身都是赶路的尘土和风霜,只有那双眼睛——和方才打人时判若两人的、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妲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撑着身子坐起来的王茂。他嘴角的血还没止住,颧骨青紫一片,一只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可那双没肿的眼睛还是望着她。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赵恒走了一步。
赵恒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揽住了她的肩,力道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转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老臣,声音重新冷沉下来:"王茂,朕念你三朝老臣,今日便饶你一命。你回你的丞相府去,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朕和宸贵妃面前。"
王茂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站在桥上,风吹动他散乱的花白头发和沾血的衣袍,整个人像一棵被打折了却还倔强地立着的枯树。他看着妲己站在赵恒身边,看着他亲手为她披上的那件藕荷色披风被赵恒的手臂揽住了边角,看着她安安静静垂着眼的侧脸。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石桥,背影在秋日惨淡的日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河岸尽头的柳荫里。
桥上安静下来。赵恒揽着妲己站了片刻,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吓着没有?"
妲己抬眼看着他那张因暴怒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苍老的脸,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赵恒搂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长舒了一口气,可那口气里带着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终于找回了失物却余悸未消的、沉沉的后怕。
石桥下的流水还在淙淙地淌,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像是刚才那场厮打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