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最后一站,南京。
八月最后一天,奥体中心体育场,六万三千张票,开售三十八秒售罄。
我在后台盯着监控屏,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舞台上的灯光还没全亮,观众席已经是一片会发光的海——荧光棒、手幅、灯牌,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某种巨大的呼吸在体育馆穹顶下面起伏。
【最后一站了。】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一整晚。
从北京首站到南京收官,整整四个月,十二座城市,二十三场演出。我作为艺人总监,每一场都在后台。灯控、音控、走位、安可、应急预案,所有环节我都要盯着。别人看的是台上光鲜亮丽的两个小时,我看的是后台紧绷到发颤的每一秒。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最后一站,也是宋亚轩solo环节首次正式登上巡演舞台的日子。他筹备了大半年,编曲改了七版,舞蹈排了三个月。彩排的时候他跑过来跟我说:"姐,这次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不只是团里的主唱。"
我当时点头,没多说。
但我知道他紧张。他越紧张就越爱笑,笑得越大声越说明心里没底。
开场前十分钟,我挨个去化妆间转了一圈。
马嘉祺坐在角落,闭着眼睛,耳机里放的是彩排录音。他每次上场前都这样,像在做某种仪式,谁也不搭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丁程鑫对着镜子补发胶,嘴里哼着走调的旋律,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总监大人亲自视察?"
"少贫。"我说。
"紧张?"他问。
"你不紧张?"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转过身继续弄头发。但我看见他拿发胶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刘耀文靠在墙上刷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我路过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姐,场内信号是不是被干扰了?我热搜刷不动。"
"专心准备。"
"哦。"他把手机揣兜里,又补了一句,"你也别绷着,脸色比我的演出服还白。"
张真源在画速写。我看了一眼——画的是舞台,几笔勾勒,灯光和人群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连应急通道的方位都画进去了。他抬头冲我笑:"留着当纪念。"
严浩翔最安静。他坐在沙发上系鞋带,系了三遍。我知道他不是系不好,是手在抖。
宋亚轩最后进来的,一推门就咧嘴:"都准备好了?今晚炸场!"
声音很大。很亮。
【太亮了。】
我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背,"注意安全。"
他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出去了。
开场。
六万人的欢呼声砸下来的时候,后台的监视器都在震。
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一切顺利。走位精准,和声稳当,宋亚轩的高音在第二首歌的桥段飙上去的时候,我听见对讲机里导播说了一句"漂亮"。
第四首是宋亚轩的solo。
舞台暗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站在升降台中央,开口第一句,全场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六万人同时屏住呼吸。
我站在侧幕,看着监控屏上他的脸。追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下颌线、喉结、微微颤动的嘴唇。他在唱一首关于"离开"的歌——我没听过这版词,应该是他自己改的。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最前端。
追光跟着他移动。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音乐声。
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从头顶传来,尖锐、短促,像什么东西崩开了。
我抬头。
舞台正上方,顶层灯架的一根横梁断了一头。那根横梁连带上面挂着的八盏帕灯,正以一种不可挽回的角度往下坠。
宋亚轩站在正下方。
他在唱歌,戴着耳返,什么都听不见。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我看见一个身影从侧后方冲出来。
是马嘉祺。
他本来在舞台左侧的预备位等着第五首歌的上场。从那个位置到宋亚轩站的地方,至少有六米。
他跑过去了。
六米。在灯架坠落的两秒内。
他没有喊宋亚轩的名字——喊也没用,耳返把外界声音全隔绝了。他直接整个人扑上去,双手推住宋亚轩的后背,用力往前一搡。
宋亚轩被推出去了两米,踉跄着摔倒在前排延伸台的边缘。
灯架砸下来了。
金属撞击舞台地板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了一下。帕灯碎了一地,灯架的横梁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凹痕,碎片四溅。
有一部分碎片划过了马嘉祺的右臂。
他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板,右臂垂着,袖子被划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舞台地板上。
六万人尖叫。
追光灭了。全场陷入黑暗和混乱。
我对讲机掉在了地上。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冲出去的。
我只记得我跑上舞台的时候踩到了碎玻璃,鞋底被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但我没停。
马嘉祺被安保围住了。宋亚轩跪在不远处,脸上的妆被汗冲花了,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让开!都让开!"
我拨开人群冲到马嘉祺面前。他抬起头看我,脸上有灰,额角蹭破了皮,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亚轩没事吧?"
不是"我流血了"。不是"好疼"。
是"亚轩没事吧"。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没事,你别动。"
我蹲下来,用手按住他手臂上出血的位置。血很热,从指缝里渗出来。我的手在抖,他反而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姐,别怕。"他说,"不深。"
医护担架已经上来了。他们把马嘉祺抬上去的时候,他还在回头看宋亚轩的方向。宋亚轩被丁程鑫扶着站在一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脸色白到嘴唇都没了颜色。
马嘉祺被推进通道的时候,我听见了宋亚轩的声音。
很碎。像玻璃碴子。
"是我……是我害的……"
医院。
凌晨。
急诊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息。
六个人全到了。
丁程鑫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一句话没说。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一件演出服的衬衫,领口还别着没来得及摘的麦克风。他一直在看手机,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没有任何停顿——那种滑动不是在刷,是在发呆。
张真源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个速写本。他没有画,只是攥着笔,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洇了很久,纸都快戳穿了。
刘耀文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他把手插在头发里,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那里的雕塑。
严浩翔蹲在宋亚轩旁边。
宋亚轩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一直在抖。
"是我害的。"他又说了一遍。
"别说了。"丁程鑫开口,嗓音发哑。
"是我害的他……如果不是我站那个位置……如果我没有往前走……"
"宋亚轩。"严浩翔忽然站起来了。
他走到宋亚轩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我愣了一下。
严浩翔这个人,骄傲、别扭、嘴硬。他从来不会主动碰别人。他和宋亚轩平时吵得最凶,谁也不服谁,连吃个外卖都能因为"谁点最后一杯奶茶"杠上半小时。
但现在他握着宋亚轩的肩,手很稳。
"不是你的错。"严浩翔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灯架的问题,是设备老化还是人为,明天查。跟你的位置没有关系。马嘉祺自己冲上去的,他要救你,你拦不住。"
宋亚轩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嘴唇还在抖。
"可他缝了七针……"
"七针。"严浩翔重复了一遍,"我去年打球磕破膝盖缝了九针。七针算什么?他会留个疤,但胳膊还在,人还在。"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这样蹲着,等他出来看见你这个样子,他会比伤口还疼。"
宋亚轩没说话。但他不抖了。
缝了七针。手臂外伤,没伤到骨头,没伤到肌腱。医生说观察一夜,没问题明天就能出院。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马嘉祺靠在床头,右臂缠着纱布,病号服换上了,脸上擦过了,额角的擦伤贴了一块创可贴。
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很真。
"姐。"
"疼不疼?"
"还行。"他动了动手臂,被我瞪了一眼,又老实了。
"医生说不伤骨头,算你命大。"
"嗯。"
"那个灯架——"
"姐。"他打断我。
我看着他。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病房门的方向。门关着,但门外走廊里坐着五个人。
"别告诉他们,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张了张嘴。
【他们在门外。就在门外。你受伤了,他们全来了。你说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有点发白的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嘉祺,"我说,"他们都在外面。你不说,他们也担心。"
"我知道。"他低下头,用左手扯了扯被角,"但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样。"
"哪样?"
"……需要被照顾的样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马嘉祺。二十二岁。队长。从十三岁进公司到现在,他习惯了照顾所有人。巡演行程他第一个背下来,谁情绪不对他第一个发现,成员生病了他半夜去药店买药,从来不说。他不是不怕疼。他是不允许自己怕疼。
"行。"我说,"那我跟他们说你不疼。"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姐。"
凌晨三点。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低频嗡鸣和输液泵偶尔的滴答声。
马嘉祺睡着了。麻药过了劲儿,止痛针让他整个人陷在一种迷蒙的半睡半醒状态里。呼吸很浅,眉头偶尔皱一下又松开。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蜷着,盯着他缠纱布的手臂。
【最后一站了。怎么成了这样。】
我想起四个月前,巡演启动会上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说:"这次巡演,我们所有人,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平平安安。
呵。
三点半的时候,马嘉祺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在床单上摸索着,像在抓什么。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立刻收紧了。
抓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清醒的那种开口。是梦呓。含混的,气息拖得很长。
"阿梦……"
我的手僵住了。
阿梦。
不是"如梦姐"。不是"姐"。
是"阿梦"。
这个名字从没有人叫过我。公司里叫我"总监",弟弟们叫我"姐"或者"如梦姐",媒体叫我"柳总监"。我小时候的乳名叫"满满",我妈叫我"满满"。
从来没有人叫过我"阿梦"。
但"梦"这个字——
我妈的名字里有一个"梦"字。
柳梦华。我的母亲。周衡导师打电话告诉我的那个人。当年写那份"内部调查报告"、把我逼出国的那个人。
马嘉祺在叫谁?
他在叫我?还是在叫——
我的母亲?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乱。我盯着他睡着的那张脸,二十二岁的脸,少年气还没褪干净,侧脸的线条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棱角。
他对我的母亲……知道多少?
他和我母亲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
马嘉祺又安静下来了。手指还扣着我的手,但力道松了一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我没有抽回手。
我坐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握着一个少年队长昏睡中无意识的力道,脑子里翻涌着一万个问题,一个都回答不了。
窗外天还没亮。
南京八月的夜,闷热,没有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照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白得刺目。
我忽然想起他在舞台上推开宋亚轩的那个瞬间。
六米。两秒。
他没有犹豫过。
【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任何事。】
可是"阿梦"——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脏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不深,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