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敲门。
他从来不敲。
跟我之间,他习惯了不设门槛。十二年了,从我给他整理第一份行程表开始,他进我的门就像回自己家——但比回自己家更小心。因为他知道,我的门后面藏着的,不全是他能看见的东西。
"如梦姐。"
他把信封放在我桌上。
没坐下,站在桌对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冷了,他穿得很薄,锁骨上方那条链子露出一截。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
马嘉祺这个人,越是大事临头,表情越平。我见过他在演唱会后台紧张到手心全是汗,脸上却跟没事人一样跟工作人员说"放心,没问题的"。所以当他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的时候,反而说明事情不小。
我拿起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中文标识,右下角烫金的logo是一棵树——我认得。SM Entertainment旗下新成立的子厂牌,专门做亚洲市场的个人厂牌孵化。去年在业内放出风声要签中国艺人,圈子里传了大半年,谁都想往里挤。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三页纸,中英双语,抬头写着马嘉祺的名字。
第一页是邀约正文。措辞极其正式,甚至带了些亚洲文化里特有的恭敬——"鉴于马先生在音乐领域的卓越才华与独特艺术审美"——但核心条款写得一清二楚:
签约期五年。
专属制作团队,海外发行渠道,个人厂牌冠名权。
第二页是资源清单。制作人名单里有三个格莱美提名,编曲团队是给BTS做过专辑的那批人。巡演路线覆盖亚洲十二个城市,外加北美三站。
第三页是附加条件。
只有一条。
"签约期间,艺人不得参与任何形式的团体演艺活动,为期三年。"
我把第三页看了两遍。
纸很厚,是那种专门定做的航空信纸,摸上去有细密的纹路。我指尖划过那行字的时候,纹路硌着指腹,像某种提醒。
【三年。不参与团体活动。】
这意味着什么,我比马嘉祺更清楚。
时代峰峻的男团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组合。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六个少年,从练习室到出道舞台,从地下室到万人体育场。团体不是工作,是他们之间的纽带,是马嘉祺作为队长维系了十二年的东西。
让他放弃团体去做solo——不是不行,是等于让他砍掉自己的一条胳膊,然后告诉他"没关系,剩下的那条更有价值"。
我放下纸。
抬头看马嘉祺。
他还在站着,手还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看?"
他顿了一下。
"因为昨天晚上我自己先想了一夜。"
【他想了一夜。然后拿来给我看。没有先找公司,没有先跟其他五个人商量,第一个找的是我。】
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他的表态。但他不说。他从来都是把选择权递到我手上,然后等我先开口。好像只要我先说了什么,他就有了一个锚点。
我把信纸推回去。
"条件确实很好。"我说,"制作人阵容、发行渠道、厂牌冠名——这些东西你在国内至少还要再拼五年才可能拿到。"
"嗯。"
"三年不参与团体活动,时间不算太长。你今年二十四,三年后二十七,还在黄金期。"
"嗯。"
"从职业规划的角度,你应该签。"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一下。暖气还没来,屋里有点凉,我能看见他呼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
"如梦姐。"
"嗯?"
"你跟我说实话。"
他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手很修长,指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小时候练舞磕的。
"如果我去——你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不是"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是"你什么感觉"。
马嘉祺问问题从来不问表面那一层。他问的永远是你心里真正在想的那个东西。这是他十二年里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本事——他不逼你,他只是精准地把问题递到你面前,让你自己看见自己。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
喝了一口。凉的。
"我替你高兴。"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已经预料到你会这么说,但还是有点失落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跟着弯。
"如梦姐。"
"嗯。"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左手中指。"
我手一顿。
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果然,中指指腹正被我无意识地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靠近我,是绕过桌子,走到我侧面。离我很近,但没有近到越界。他这个人永远知道那个边界在哪。
"这个习惯,是我告诉你的。"
他声音不高。
"你忘了。我没忘。"
我沉默了。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信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看。"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凉掉的水看了很久。
【他说"谢谢你看"。不是"谢谢你帮我分析"。是"谢谢你看"。他在谢的不是我的建议,是我愿意看这封信本身。】
马嘉祺送了我十二年牛奶。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他还是练习生到他是万人演唱会上的队长。中间我离开了五年,回来之后,办公桌上第二天就又出现了牛奶。
他没问过我那五年去了哪。
他只是在牛奶盒上写日期,一天都没断过。
有时候我觉得,马嘉祺对我的感情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他心里有一间房间,那间房间的门永远没锁,灯永远亮着,不管我走多远,回来的时候那盏灯还在。
可这恰恰是最让我害怕的。
因为我不配。
五年前的事像一根钉子,扎在我和他之间,也扎在我和所有人之间。那钉子拔不出来,伤口就永远在。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暖气终于来了,但我不觉得暖。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一层。那里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毛了。马嘉祺的旧日记。
他给过我看的——大概是两个月前,刘耀文备忘录泄露之后那段时间。他把日记递给我的时候说:"你想看就看吧。有些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不出来。"
我当时没全看完。
今晚我翻开它。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隔一周,有时隔一个月。字迹变化很大——早期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后来慢慢稳了,但也谈不上好看,有一种倔强的认真。
我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我离开时代峰峻之后的第三个月。
那一页只写了三行字:
"今天她问我未来规划。"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我的未来在哪,她就在哪。"
笔迹很用力。
"她"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故意把那个字写得久一点,好像写得久了,那个人就还在。
我把日记合上了。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细,像某种低低的呜咽。
【他在我走之前问过我未来规划。我说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留下来会被赵明远缠死,那个"内部调查"迟早炸到他们身上。我以为走开是保护。可马嘉祺写的是"我的未来在哪,她就在哪"。我走了,那他的未来呢?】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问明天行程安排。我回了一句,又划到和马嘉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三点,是他发的一个"嗯"。
没有多余的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起身,关灯,锁门。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路过练习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放歌——是马嘉祺那首《等》。万人演唱会现场版,人群的尖叫声隔着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我没停。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面对走廊。
门要合上的那一秒,我看见练习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马嘉祺站在门后面。
他没出来,也没说话。就隔着那条门缝看着我。
电梯门合上了。
下行。
数字从七跳到六,再到五。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他没来追我。他只是站在门后面看着我走。这就是马嘉祺。他永远不追,永远不强留。他只是看着你走,然后把灯留着。】
第二天。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日期是今天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
是马嘉祺的手写字迹。
"拒了。"
就两个字。
我愣了两秒,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他的对话框先弹了出来。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正式的回函信纸,韩国那家公司的抬头。上面用中文打印了一段话,最后单独手写了一行:
"马先生,您拒绝的不是一个合约,是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然后是第二段。
字比第一段小一号,像是附笔,又像是补充:
"另外,有人托我们转告——柳小姐五年前离开的真正原因,跟您想象的不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人托他们转告——"跟您想象的不一样"。谁?马嘉祺知道的是什么版本?】
我把照片放大。
手写的那行字笔迹很潦草,不像是公司正式人员写的,更像是谁临时加的。墨水颜色和打印部分不同,是蓝黑色的钢笔。
蓝黑色钢笔。
我认识这个墨水。
周衡导师用的就是这种。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我按了下去。不可能。周衡五年没联系过我了。他不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嘉祺发来第二条消息。
"如梦姐,你五年前到底为什么走?"
没有问号。
他没打问号。
像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确认,又像是一个不敢加问号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三个字,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牛奶凉了。
窗外开始下雨。1
这文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