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个该死的晚宴说起。
跨年之前,公司有个行业晚宴,我作为艺人总监必须出席。六个人里只有严浩翔被安排了同桌——他那个圈子,这种场合他比我熟。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端着红酒跟各路资方social,露出那种"我很有钱但我不在乎"的少爷脸。
结果那天出了岔子。
一个喝多了的片区赞助商凑过来,非要拉着我喝。四十五度的白酒,满杯,那种喝法不是敬酒,是灌。那人舌头都大了,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另一只手把酒杯怼到我面前,嘴里说着"柳总监给个面子"。
我正想怎么体面地脱身,旁边的椅子"吱"一声响了。
严浩翔站了起来。
他没看那个赞助商。他看的是我。
"柳总监酒量不好,我替她。"
然后他接过那杯酒,仰头干了。
一杯。
赞助商拍手叫好,又倒了一杯。
严浩翔又干了。
第二杯。
第三杯。
到第四杯的时候我拽了他袖子,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管。
他那天晚上喝了七杯白酒。
七杯。
散场的时候他走路都打晃,但死活不让人扶。我让司机送他,他靠在后座上,脸白得像纸,偏着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扫过去,明暗交替。
"严浩翔,你犯什么毛病?"我坐在副驾,扭头问他。
他没回答。
过了半分钟,闷闷地来了一句:"碍眼。"
"什么碍眼?"
"他碰你椅子的手。碍眼。"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闭上眼,呼吸逐渐变沉。到了他家楼下,司机叫了他三遍没叫醒,我只好下去推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当时没听清。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你别跟别人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过去。
严浩翔他爸,严建国,地产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晚宴上有他认识的人,看见他家少爷替一个女经纪人挡酒挡到喝吐——传出去不好听。严建国的面子比天大。他儿子在公共场合为一个女人失态,这在严家等于——丢人。
跨年后的第二个周一,严浩翔来公司的时候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是一种憋着火、又不能发的差。颧骨绷着,下颌线拉得跟刀刻似的。
他路过我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我抬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如梦姐,借我两百块。"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两百块。"他别过脸,耳朵尖红了,"吃饭。忘带钱包了。"
严浩翔。严家的少爷。出门从来不带现金、卡里少说七位数零花钱的严浩翔。跟我借两百块吃饭。
我看着他。
他瞪回来。
"看什么看。借不借?"
我抽了两张一百的递过去。他一把抽走,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时候步伐很快,快到像在逃。
【不对劲。】
接下来几天,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严浩翔开始在公司食堂吃饭了。
以前他从不碰食堂——嫌难吃,嫌油大,嫌排队。他平时不是在外面吃,就是让助理订餐,标准都是人均两百起步的馆子。现在他端着不锈钢餐盘,跟在刘耀文后面排队,打两个素菜一个米饭。
刘耀文端着盘子找座位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又吃这个?"
"怎么了?"严浩翔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炒包菜,"健康饮食不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健康饮食了?你上周还跟我说食堂的油是地沟油。"
"上周是上周。"
"那这周的油就变好了?"
严浩翔不说话了,闷头扒饭。
刘耀文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但坐下来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如梦姐,严浩翔不对劲。」
我知道。
我还知道另一件事——严浩翔的练习室打卡记录变了。以前他一般是下午来,练两三个小时就走。最近他每天待到凌晨。保安大叔跟我提过一嘴,说B栋三楼那间练习室连着好几天半夜还亮着灯。
我以为他在加练。跨年之后他的状态确实需要调整,舞台上的爆发力还在,但细节处理糙了不少,应该是心里有事。
直到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路过B栋,看见三楼的灯还亮着。
我上去了。
推开练习室的门,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电脑屏幕的光。严浩翔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戴着耳机,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不是舞蹈视频——
是一个编曲软件的界面。
音轨上密密麻麻排着MIDI块,混音台上推子拉了半截。他右手握着鼠标在波形上拖来拖去,左手在MIDI键盘上戳一个音,听一下,皱眉,删掉,再戳一个。
桌面上摊着两罐喝空的红牛和一袋拆了一半的面包。
"严浩翔。"
他猛地摘下耳机转过来,表情像是被人抓了现行——一只猫打翻了花瓶之后那种表情,愣了半秒,迅速切换成满不在乎。
"如梦姐?你怎么还没走?"
"我正要问你这句话。"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你在编曲?"
"练练手。"他把耳机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靠,翘起二郎腿,"闲的。"
闲的。
我看了看那两个空红牛和半袋面包,又看了看他眼底发青的黑眼圈,再看了看屏幕上那条编到一半的音轨——工程文件名是"commission_03",翻译过来就是"委托03"。
不是练手。是在接活。
"给谁编的?"我问。
"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朋友。"他站起来,挡在电脑前面,双臂抱胸,下巴抬起来,"如梦姐,大半夜的你查岗呢?我又不是未成年。"
我没接他的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
Nike,但鞋底磨平了。严浩翔以前一双鞋穿不过三个月就换。这双我上个月就见他穿过,鞋帮上还有一道蹭出来的白印子。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脸色变了。
"看什么看。"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鞋子穿旧了才舒服。你管得也太宽了。"
【他在硬撑。】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不是那种矫情的酸,是一种很具体的、堵在胸口正中间的闷。这小子平时嘴上多硬啊,怼天怼地,谁都敢杠,"本少爷不差钱"几乎刻在脑门上。现在为了几百块的编曲费熬夜,啃面包喝红牛,还死活不让人看出来。
他爸把他卡冻了。
一定是。
那个晚宴,那七杯白酒,严建国的面子。
我没当场戳破。严浩翔这种人,你把他的底裤当众扒下来,他能跟你拼命。他的自尊心是他的命。
"行,不查了。"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对了,公司最近有个编曲外包的项目。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有没有兴趣接?报酬按市场价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
"……什么项目?"
"一个广告片的配乐,三十秒和六十秒两个版本。客户要求比较高,预算也够。"
又是两秒的沉默。
"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人在北京体面地生活一个月的花销。房租、吃饭、交通,还有一点余量。不显得刻意,也不会让他觉得是施舍。
"……我看看。"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拽样,但我听得出来——松了一口气。
那种溺水的人够到一块浮木之后的松。
第二天我把项目需求发给了他。正式走的公司流程,外包合同、交付标准、验收节点,一个不少。该有的手续都有。
严浩翔接得很干脆,回了个"收到"。
然后他就开始做了。
他做编曲我是第一次近距离看。以前只知道他音乐素养不差,但没见过他完整地做一首曲子。他写得快——三天就交了第一版demo,发到我邮箱。我点开听了,三十秒的广告配乐,钢琴打底,弦乐铺底,中间一段电子音色的hook,干净利落。
专业。
比市面上很多外包的活好。
我提了两条修改意见——不是故意挑刺,是真的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他半小时就改完发回来了,一个字没杠。
往常他要是被人提意见,嘴上至少要阴阳怪气三句。
这次一句没有。
【他在认真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钱,是真的在认真做。】
一周后,他交了终稿。
两个版本,三十秒和六十秒,混音工程、分轨文件、版权确认书,打包得整整齐齐。我让财务走款,钱三天后到账。
他交稿的时候是下午,来我办公室放的U盘。把U盘搁在桌上的时候,旁边压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以为是合同附件,没在意。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那张纸。
不是合同。
是他写的字。严浩翔的字很有特点——横不平竖不直,但撇捺带钩,跟他人一样,歪歪扭扭地硬撑着好看。
正面一行字:
"柳如梦,你什么时候学会钓鱼了。"
我翻到背面。
背面字小一些,挤在纸的右下角,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笔迹比正面轻,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毛边。
"但谢谢你的鱼饵。"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拆穿我。
他知道那个"外包项目"是我编的。他知道报酬是我算好的。他知道我在用他不至于拒绝的方式,把钱塞进他口袋里。
他全知道。
但他收了。还写了谢谢。
严浩翔这辈子大概没跟几个人说过"谢谢"。
我正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他的手机响了。
不对,是我的手机响了。不对——
是他的。
我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他还没走远。走廊里传来他接电话的声音,开头几声是正常的"喂""嗯",然后突然没了。
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接着我听到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也不是跟我犟嘴时那种带刺的频率。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的声音。
"……什么?"
停顿。
"哪家医院?"
停顿。
"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
脚步声开始往回跑。
他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脸不是白,是灰的。那种血色一瞬间全部退干净的灰。嘴唇抿得很紧,下颌肌肉绷到发颤。
"严浩翔?"
"我走了。"他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桌面,"如梦姐,那个——"
他好像想交代点什么。项目?排练?他停在门口,手指抓着门框,指节凸出来。
"我妈打电话。"
他顿了一下。
"我爸住院了。"
四个字掉在空气里,像石子掉进深井,很久才听到回响。
我站起来。他没让我说话,没等我反应,转身就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开始是跑的,跑了几步变成了走,走又变成了跑。好像身体在做两种完全相反的挣扎——想尽快到,又怕到了之后面对的那个结果。
我追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已经下了两层。
"严浩翔!"
他停了。
没回头。
"要不要我送你?"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整个人照得忽明忽暗。他站在两盏灯之间的暗处,肩膀的线条绷得像要断的弦。
过了三秒,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不用。"
又过了两秒。
"……谢谢。"
第二声"谢谢"。
比纸条上那声更轻,更碎,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
然后他走了。
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了。楼梯间重新暗下去,只剩下最底下那盏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台阶。
我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但谢谢你的鱼饵"那行小字被我的手汗洇湿了一点,墨迹模糊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宴上他替我挡酒的样子。七杯白酒。仰头就干。不皱眉,不犹豫,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那双眼睛里的光硬得像钉子。
他那天替我挡了七杯酒,他爸把他所有的卡冻了,他啃了半个月面包编了三首曲子赚生活费,一句抱怨没有。
现在他爸住院了。
他嘴上说"不用",脚步跑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严浩翔。
嘴上推得干干净净的人,心里装的东西比谁都沉。
我折好那张纸条,放进口袋。
然后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他不用我送。
但我可以在医院门口等他。
有些鱼饵不是用来钓鱼的。
是用来告诉那条鱼——水里有你的位置,岸上也有。